腊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傅家老宅就热闹起来了。
厨房里的大灶火烧得噼啪响,红糖年糕的甜香混着枣花馒头的面香,顺着风飘得满院子都是。
廊下的红灯笼被晨风吹得晃来晃去,烛火透过绢纱,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摇晃晃的暖光。
院门口的梧桐道扫得一尘不染,新贴的大红喜联被露水打湿了边角,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好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师早就在各个角落蹲好了。
有人守着厨房拍蒸腾的白汽,有人趴在廊柱上拍灯笼穗子,有人对着门墩上的小福字按快门,连胖橘脖子上系的红绸带都没放过。
姜玉琴是被窗外的动静吵醒的。
她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一把——空的,被窝早已凉得透透的,连点余温都没剩。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戴上老花镜瞟了眼墙上的挂钟,才七点刚过。
“怪了,这老头子今天跑哪儿去了?”
她掀开被子,刚把脚伸进棉鞋,房门就被敲响了。
敲门声轻得像挠痒痒,却急得不行,咚咚咚连着好几下。
“妈,您醒了吗?”
是苏婉卿的声音,隔着门都能听见她憋不住的笑。
姜玉琴刚应了一声“醒了”,门“哗啦”一下就被推开了。
她顿时就愣住了。
涌进来好多人。
苏婉卿打头,后面跟着赵慧兰、刘曼云、许静婉,再往后是傅承欣、傅承雅,还有各个亲戚家的儿媳妇、孙媳妇、小孙女,连住在天津的表姑姥姥都在里面。
所有的女眷,乌泱泱挤了一屋子,差点把门框都挤歪了。
每个人都穿得漂漂亮亮的,脸上笑开了花。
“你们这是干什么?大清早的都跑我这儿来。”
姜玉琴扶着老花镜,挨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了最后面被推出来的周师傅身上。
周师傅手里捧着个大红包袱,绸子上绣着金线龙凤,在晨光里闪得人眼睛都花了。
“奶奶。”傅承欣挤到前面,握住她的手,声音轻柔,
“今天是您和我爷爷结婚七十周年,白金婚的日子呀。”
“我记得啊,”姜玉琴笑着拍她的手,“不是说好了就家里人一起吃顿饭……”
话没说完,傅承雅已经上前一步,轻轻掀开了那块红绸子。
红绸落下的瞬间,整个屋子都静了。
那是一套正红色的凤冠霞帔。
云锦的面料泛着珍珠般的光泽,金线绣的龙凤缠枝纹栩栩如生,领口镶着一圈珍珠,袖口滚着如意云头,下摆缀着暗八仙的绣片。
旁边还放着一顶赤金点翠的凤冠,垂着长长的五色流苏,轻轻一碰,就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当声。
姜玉琴看着那套婚服,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她的手抬了又抬,指尖悬在离布料一寸远的地方,抖得厉害,想摸又不敢摸,像是怕一碰就碎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来:“这……这是干什么?”
“是爸的意思。”
大儿媳赵慧兰握紧她的手,“他说,当年欠您一个婚礼,已经迟到了七十年,今天必须给您补上。”
姜玉琴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下来了。
她赶紧拿手去擦,却是越擦越多,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滴在手背上。
她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又带着几分嗔怪:“这老头子,都多大年纪了,还搞这些花头……让亲戚们看了笑话。”
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竟是有了几分年轻时的娇俏灵秀。
“谁笑话呀!”二儿媳刘曼云拿帕子给她擦眼泪,自己的声音也颤了,
“我们都羡慕您还来不及呢。快穿上吧,我爸那边都等急了,刚才还打发人来问了。”
许静婉也拿出手帕帮姜玉琴擦眼泪:“妈,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得高高兴兴的。”
姜玉琴吸了吸鼻子,目光从那套婚服上慢慢移到周师傅脸上,移到每一个围着她的孩子们脸上。
她看着她们笑中带泪的表情,终于也跟着笑了:“你们这些孩子,合起伙来瞒我。”
“那您穿不穿嘛?”傅泽雨笑着问。
姜玉琴看着那套正红色的婚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皱纹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
“穿!”
与此同时,老宅的另一边,男人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傅振山天不亮就偷摸着从房间里溜出来了,走的时候还特意确认了下姜玉琴还睡着,这才放心出去。
他被傅守义和傅守礼拉着到了老宅的最里头的客房区,被硬套上了一身红色长袍,戴了一顶官帽,胸口还别了一朵碗大的红花。
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里面那个穿着喜服的老人,眉头拧得死紧:
“这花能不能摘了?看着跟唱戏似的。”
“不能摘。”傅守诚面无表情地给他理着衣领,“妈喜欢,您得有仪式感。”
傅振山的手顿住了。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又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老头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多得数不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有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高大俊朗,眼里带着同样的亮光,把姜玉琴娶回了家。
院子里,迎亲的队伍已经排好了。
江哲和周建国一人拎着个锣一人挎着个鼓。
傅承业抱着一大捧红纸剪的喜花,站在轿子旁边,准备等会儿出发了就撒。
八抬大轿就停在廊下,朱红漆描着金,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
边上围满了傅家男丁们。
傅承军刚回来就被通知要抬轿,一问谁安排的?
嘿!
就傅承骁这臭小子!
他倒好,给自己安排了个轻松活儿。
傅承骁站在最前面举着迎亲牌刚好回头,和大哥对视上,顿时心虚地朝他笑了笑。
傅承军冲他比了个打枪的手势。
傅承骁夸张捂心口后退几步。
傅承平在一旁看得无语,就这?
还以为大哥回来能收拾下这孩子呢!
糯糯穿着一身缩小版的明制小汉服,正红色的小袍子衬得他小脸红扑扑的,头上还戴着一顶小小的爪拉帽,帽顶缀着一颗毛茸茸的红绒球。
他手里还举着个小拨浪鼓,在轿子周围一边跑一边晃,兴奋地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