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了,她老了。
眼角爬了纹,下巴也没年轻时那么尖。
可那眉眼,那鼻梁,嘴角那颗小小的痣。
他认得。
苏念长得像她,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像。
他抓着车把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脑子里空了一瞬,随即乱七八糟的事全涌上来。
十一岁那年冬天,他放学回家,屋门敞着,灶台凉的。
奶奶坐在门槛上骂,骂得难听。
邻居婶子凑过来,像是同情,却又带着点什么:“你妈跟跑运输的走了,去广东了。”
苏念问他:“哥,广东是哪里?妈去那里干嘛?”
他那时候也不懂,随口回了妹妹一句:“妈可能是搭车去赶集了吧。”
他坐在门槛上等,苏念跑去村口等。
兄妹俩等了三个晚上,都没等到人。
后面感受到家里越来越阴沉的气氛,两兄妹也不等了,甚至连提都不敢提了。
他们意识到妈妈大概是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他大了一点,跟着同村的去外面打工,懂了很多,也恨过。
恨她一声不吭就走,恨她不管爷爷奶奶,不管他和妹妹。
后来爸死在工地上,爷爷奶奶相继走了,十几岁的他扛着整个家,最难的时候,他也想过,她要是没走呢?
可他又想,她走了也好。
走了,就不用过这种苦日子了
可现在她就站在那儿,不到二十米远。穿金戴银,保养得细皮嫩肉,日子显然过得极好。
过得这么好,这么多年,怎么就没想起来找一找他们?
要是早来一年,哪怕早半年,苏念是不是就能在去世之前见她一面?
或者再早回来几年,苏念也不会小小年纪自己去外面闯,也不会生下糯糯,或者能早点查出来生病了呢?
赵玉梅这些年,确实是在广东。
当初跟着那跑运输的男人去了,没过两年,男人在外头又认识了别的女人,把她甩了。
她没脸回村,就留在广东打工。
后来又嫁了个本地男人,那男人好酒,赌钱,喝醉了就打她。
她熬了三年,离了,没生下一儿半女。
她长得好,年纪轻轻就出挑,不然也生不出苏念那样的模样。
即使吃了那么多苦,又生过两个孩子,已经30多岁了,依旧是让人一眼惊艳的大美人。
后来经人介绍,跟了个做建材的富商,起先只是见不得光的身份。
熬了五六年,富商原配得病死了,她就转了正,成了正经的老板娘。
富商也没让她生养,家里前头有三个孩子,都比她小不了几岁,让她照管。
她尽心尽力带了十几年,孩子们大了,跟她始终不亲。
房子越大,日子越清闲,她反倒越空,慢慢就想起自己早年丢下的那一双儿女。
尤其是每到过年,她丈夫家那些亲戚,每次见了她都要明里暗里贬她一下。
她那些继子继女们,也嫌她上不得台面,过年就让她待在家里,哪也别去。
她实在受够了每次过年这种气氛,索性鼓起勇气回乡来找儿女。
这次回来,她没跟丈夫说实话,只说回乡探亲。
她回了趟老家村子,从几个亲戚嘴里打听到苏杰在县城打工,租住在这个城中村,就找过来了。
她没敢直接上门,先躲着看了两天。
跟巷口租户打听,说这家原先有三个孩子,两个大的是兄妹俩,最小的那个,半年前被个看起来挺有钱的年轻女人带走了,再没回来。
她心里咯噔一下。
还以为是苏杰太穷,卖了孩子。
她只知道女儿叫苏霞,不知道苏霞早就改了名字,更不知道那被接走的孩子,就是她的外孙子。
租户们也说不出更多,都是出来打工的,各过各的,谁也不清楚别人家的底细。
苏杰松了车把,从墙角走了出去。
赵玉梅原本还在左顾右盼,看见他的瞬间,整个人定住了。
嘴唇动了好几下,没发出声。
母子俩就这么看着对方。
十多年的日子横在中间,像条宽河,谁都迈不动脚。
苏杰看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想问她这些年去哪了,想问她知不知道妹妹没了,想问她现在回来做什么。
话都堵在喉咙里,一句也冒不出来。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这个生了他、又扔了他的女人,像看个陌生人。
“你……”还是赵玉梅先开了口,声音干涩,“你是阿杰?”
苏杰没应声。
赵玉梅看着儿子,他今年才二十四岁。
比她那几个继子继女还小几岁,可看起来却像是比他们老了十岁。
苏杰常年在工地风吹日晒,脸上早有了褶子,手上全是老茧,日子过得又苦,眼底全是疲惫与沧桑。
若是正常人家的孩子,这会儿才大学毕业,还是个孩子呢。
可苏杰虽然底子不错,看着却也完全没有二十多岁年轻人该有的朝气蓬勃的样子。
赵玉梅眼圈红了,手指攥着皮包带,似是没想到见面会这么突然,抖着声音又问:“你妹妹……霞霞呢?”
苏杰听见“霞霞”两个字,喉咙里像堵了块冷石头。
她...她怎么有脸问的?
他站了几秒,没说话,猛地转身就往家跑。
他也不知道跑什么。
或许是怕再多站一秒,就要当着她的面红了眼。
他不想在她面前哭。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狼狈。
赵玉梅之前远远跟着的时候还没有多大的感觉,可现在跟儿子一碰面,感受到他的憔悴,眼泪霎时就止不住了。
苏杰一口气跑到家门口,他没进去,蹲在门槛上,摸出烟盒抖了根烟出来。
手在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把烟点着。
他猛吸一口,烟味呛进肺里,辣得他咳了好几声。
王芳在屋里听见动静,掀了门帘出来,见他蹲在地上脸色不对,也跟着蹲下来,小声问:“咋了?你车呢?”
苏杰这才发现车没骑回来,他没说话,又往回走,边走边把一根烟抽完,烟蒂按在鞋底碾灭,又点了一根。
烟雾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妈妈给他缝补衣服,他在一旁坐着,妈妈嘴里就哼着歌儿。
想起奶奶去世后,苏念一个人现在家里,看着他回来,茫然无助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