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又响起了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紧接着传来了一个男人声音:“支书,你在吗?开门,是我。”
听到是个男人的声音,赵大强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徐丽芹就好办,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朝那张桌子下面看了一眼,走上前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村里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跟赵长贵是一个辈份的,叫赵长海。
一看见他,赵大强就心生厌恶。
他皱着眉头说道:“你怎么又来了?我在村里值个班也不能安生……”
赵长海局促地站在那里,一张脸憋得通红:“支书,我本来不想来大队部找你,我刚才去你家了,弟妹说你在这里值班,我,我就找来了。”
赵大强不耐烦地挥挥手:“回去吧,不是说了让你在家里等着吗?你的事我在心里记着,我们村委会干部回头开个会,讨论一下再做决定,会给你一个答复的。”
赵长海低着头,两只手拽紧了衣角,说出口的话也结结巴巴:“支书,你们能不能快点开会快点讨论,我们家的困难是明摆着的,上一任支书也知道,一直没有得到解决。我家老大都28了,老二25,家里只有三间房,连个媳妇都娶不上。前些日子媒人给老大说了个媳妇,人家没别的要求,就是得有房子,这要求也合情合理,没有房子,咱也没法把人给娶进门啊,要是宅基地再批不下来,老大这媳妇恐怕又要泡汤了……”
说到这里,赵长海哽咽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赵大强又不耐烦地挥挥手:“我知道了,这些话你已经说了无数遍,我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可是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村里宅基地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困难户也不是只有你一家,大家都在排队,不能搞特殊化先给你批了,你说是不是?先回去等着吧,我尽量抓紧时间。”
赵长海面露难色,仍然不死心:“支书,别人家再困难,也没有我家困难啊,谁家像我家一样,有两个那么大的儿子还没娶媳妇,支书,求求你了,要不我那两个儿子可真的要打光棍了。”
赵大强的脸上生出一股恼怒:“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够公平公正吗?你家的困难大,别人家的困难也不小。人家那赵老三家,虽然儿子没你家儿子大,但人家四世同堂住一个院子,这困难大不大?还有人家赵瘸子家,虽然儿子也没你家儿子大,但人家家里姑娘多啊,照样住不下。你家儿子打光棍,只能说他们自己没本事搞不来媳妇,怎么还怨上我了?”
赵长海的额头上渗出了一颗颗豆大的汗珠,他伸手抹了一把,结结巴巴地说:“支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有怨你,我的意思是,想尽量快点把宅基地批下来,等收完秋就动工,过完年就把儿媳妇娶进门,老大娶完还得给老二娶……”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回去等消息吧。”
因为担心在桌子底下藏着的李俊兰弄出声响露了馅,赵大强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想赶紧把赵长海这个不速之客给赶出去。
蹲在桌子下面的李俊兰也受不了了,她双腿发麻,身体憋得哪哪都疼。
她心里虽然很同情赵长海,但还是想让他赶紧走。
这人也真是的,批宅基地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为啥不能白天来,非得黑灯瞎火的晚上来找赵大强。
赵长海站在原地,脚步并没有挪动分毫,却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颤抖着手塞到了赵大强的手里:“支书,你通融一下,帮我给村里的其他干部们说说好话,让大家理解理解,多上点心,这300块钱,是我的一点小意思,你务必收下……”
赵大强手里握着那烫手的信封,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收吧,桌下有耳,害怕李俊兰听见,不收吧,又实在抵挡不了这300块的诱惑。
他在心里把赵长海骂了个狗血淋头,他妈的这老家伙就是一个猪头一个蠢货,给人行贿哪是这个行法,不光这么赤裸裸的,还把具体数目说了出来,这不是纯粹给藏在桌子下面的李俊兰留下话柄吗?
最后,赵大强害怕事情暴露的恐惧还是败给了他内心的贪婪,他把那个信封装进了裤兜,一本正经地说道:“长海,你这是干什么,赶紧把这东西拿回去,你的事我说了我会考虑就一定会考虑,回头我召集村委会成员开个会,只要大家都没什么意见,你的宅基地我立马就给你批,孩子娶媳妇要紧。”
老实巴交的赵长海愣了一下,一时没弄明白赵大强这是什么操作。
不过,不大一会儿他就想明白了,支书既然收了他的钱,就一定会替他办事。
至于他那跟动作不太对照的几句话,肯定是为了规避风险呗。
想到这里,赵长海呵呵地笑了两声,讨好地说道:“支书,那你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有消息你通知我。”
李俊兰在桌子下面听得清清楚楚,但是从赵大强说出口的话跟赵长海的反应判断,她又有些疑惑,不知道赵大强收没收那300块钱。
赵长海离开后,李俊兰迫不及待地从桌子下面爬了出来。
蹲了这么久,一条腿都蹲麻了。
赵大强叹了口气:“这人真烦人,终于走了,快坐下歇会儿吧。”
李俊兰没有回答,一心想赶紧离开,她拖着一条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地向屋门口走去。
她才没心思管赵大强的闲事,他收不收那300块钱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她才走到门边,就被赵大强叫住了:“俊兰,你去外面不要乱说话,那钱我真的没收,又还给他了。赵长海家的困难村委会都知道,回头我开个会讨论一下,能给他批宅基地就尽量给他批了,儿子老大不小了,娶个媳妇不容易。”
这下李俊兰全明白了,赵大强这番说辞,完全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就凭他对赵长海的前后态度的对比,她敢百分百保证,赵大强一定收了赵长海的钱。
可是,她并没有戳破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我知道你没收,我都听见了,你是个好支书,一直都全心全意在为村民办事。”
赵大强愣在了原地,心里又略过一股恐惧。
他从李俊兰的这几句话里没有听出一点真心,反而听出了一股讽刺的味道。
不过,不大一会儿他就又恢复了正常,反正李俊兰又没有看见,无凭无据的,她要是敢乱说,那就是诽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