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还能稳住姿态的，唯有这次的东道主。
苏维埃科学院的学者。
他们知道这次华国代表团过来历经了多少艰辛险阻，心里有气也是在所难免的。
而且华国代表团最聪明的一点是，并没有一直揪着这个问题不放，也没有让彼得罗维奇院士给他们一个说法。
这让彼得罗维奇院士更加对他们感到愧疚。
还有就是，他们把怒气都化成了最坚硬的学术武器，从学术上找漏洞击败对方，谁也不能说这是出于私怨。
无论如何，这次的哑巴亏众人只能咽了下去。
已经决定和Lin站在同一阵营的R.S.教授缓缓坐下，目光扫过莱恩教授和费舍尔博士，嘴角浮现的笑容让人不由觉得后脊背发凉。
“Lin。”R.S.教授语气缓和，目光紧紧盯着东欧代表团。
“你方提到东欧高山站的环境变量缺失问题，我在三年前就给费舍尔博士的团队写过详细建议。”
他耸了耸肩：“很显然，费舍尔博士及其团队并没有采纳我的意见，并且还用这套废纸数据来质疑Lin的科研成果。”
“这不仅是对Lin的不尊重，也是对我个人的轻视。”
R.S.教授推了推眼镜，眼底掠过一抹锐利的冷光：“费舍尔博士，你浪费了我三年的时间，也浪费了自己三年的时间。”
“这笔账，我记下了。”
“……”
费舍尔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
他偏头看向团队成员，想知道三年前这个混蛋是否有真的给自己来信。
再者就是，以这个混蛋的学术声誉，对于他的信，大部分实验室嘴上不说，但实际上都是拒收的。
这几乎已经成了学界潜规则了，只是没有人摆在明面上，所以只有这个混蛋自己不知道而已！
他竟然还在这里理直气壮质问自己！
刚到这，费舍尔博士就觉得气得慌。
林之遥微微一笑，礼貌回应道：“那确实有些过分了。”
“……”
本来想帮腔的学者见状，又悄然坐了回去。
生怕受到波及。
R.S.教授显然还没有尽兴，他目光扫过会议大厅众多学者，最后落在东樱代表团，中村健一身上。
“中村教授，”他下巴微抬，语气傲慢道，“你在一九八五年发布的缪子通量论文中，里面的样本剔除标准与你本人在一九八三年发表的方法论论文中提出的标准自相矛盾。”
“用你自己的标准来审视自己的工作，确实很有一套。”
中村健一的助手手忙脚乱翻着教授一九八三年的那篇论文，在翻到某一页后，脸色惨白看向中村。
察觉到他的视线含义，中村健一又一言不发，嘴角浮现一抹苦涩笑容，起身鞠躬。
“诸位。”R.S.教授冷嗤一声，他早就知道这群人今天打的什么主意，无非就是围剿华国代表团。
“如果你们打算质疑Lin，那最好提前回忆一下，自己的论文是否存在问题。”
他目光扫过全场，傲然道：“因为从现在开始，我会替Lin一一核验！”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在场的学者纷纷避开他的目光，免得被点名。
诸葛策其实有些不理解，小声问旁边的人：“之遥，这些顶级的物理研究所论文数据也这么不严谨吗？”
他想不通是为什么。
林之遥却是知道，在八十年代的全球高能物理领域以及宇宙线领域，天生就容易出现这种论文漏洞。
首先是现实因素，各国对于宇宙线物理的研究并不深入，观测设备简陋，且野外观测不可控，环境干扰无法标准化。
所以费舍尔博士其实是有苦说不出，因为华国代表团说的确实是对的，他无从辩驳。
只是客观因素被人刻意隐藏了而已。
还有就是原始数据存储成本极高，没办法长期复核。
“除去这些，各国的学术风气也是重要因素之一。”林之遥柔声道，“职称、经费以及实验室拨款，都要靠论文数量。有些团队为了赶周期，先凑结论发刊，后续实验再慢慢补上。”
“还有就是同行审查宽松，大多只看理论逻辑，不会索要原始观测数据，不会有专人跨实验室核对不同站点数据矛盾。”
“再者就是派系对立，学术偏袒了，这个暂且不提。”
林之遥温声道：“并不是所有的论文都这样，只是大部分人有一部分论文，多多少少沾了些上面的弊病，所以他们才害怕被当众说出来。”
“原来是这样。”诸葛策点头，同时也惊叹于之遥竟然对西方的学术环境了解得这么深刻。
有R.S.教授为他们站台，其余人还真的有些怕了这个西方学术界最大的喷子。
现场好半天没有人说话，这样下去可不行，组委会成员下意识看向主席。
彼得罗维奇院士目光落在美方代表团席位，询问道：“史蒂芬教授，你有什么新的学术观点或者见解吗？”
听到老师的名字，林之遥目光倏地一暗。
众所周知，美方的高能物理研究中心是唯一复现华国科研团队捕捉到的异常信号的实验室。
史蒂芬教授朝彼得罗维奇院士颔首示意，主动起身。
“主席先生，我们在复现Lin团队的观测参数时，正电子能谱同样没有出现预期凸起。”
他示意助手麦克将数据投到会议大屏之上。
很快，大屏幕上出现两道波形图。
众人目光同时落在屏幕之上，有人陷入了沉思，并没有贸然开口。
史蒂芬教授语气如常：“在另外一个频段，我们剥离出了一道极纤细但极稳定的窄带信号。虽然我们复现的信号频段与Lin团队的异常信号不完全重合，但能量峰值区间、静默周期、频率偏移特征高度相近。”
“从物理学角度来说，两者极有可能是同一星际物理现象。”
“因观测角度、探测带宽不同，才会呈现出两种记录结果。”
全场讶然。
史蒂芬却看向林之遥，湛蓝的眸子里带着审慎和认可：“因此，我方研究中心数据和华国科研团队数据形成闭环，Lin团队的发现，不是孤证。”
这句话一出，没有人再有立场去质疑华国科研团队，因为他们拿不出切实论证。
彼得罗维奇院士身体略微前倾，目光在大屏幕上的两道波形上来回切换。
片刻后，他靠回椅背，对旁边的波波夫说：“史蒂芬这是在替Lin做理论上的补证。”
波波夫下意识看向史蒂芬，随后明白道：“他这是惜才了。”
要知道，史蒂芬这个人，向来不会为他人做嫁衣。
朝主席台点头致意后，史蒂芬看向华国代表团所在的位置，语气平静道：“如果以后有新的实验数据推翻这次的实验结论，也没有任何关系。”
“科学的乐趣就在于，你永远可以再来一次。”
这话，不仅是对他自己说的，也是对林之遥说的。
她能感觉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