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疑不定,纷纷跟身边的翻译人员确认。
得到无误的回应后,R.S.教授眉毛微微一动,不明所以看向华国代表团所在席位。
林之遥露出笑容,不紧不慢道:“学界很多学者认为您的理论过于超前和悬浮,说您缺乏实验根基,没有科研人员的务实。”
“不仅如此,甚至有人公开批评您学术想象力过剩,已经严重偏离实证科学的轨道。”
会场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说这话的人就在现场,但他不认为自己说的有什么错。
R.S.教授也狠狠剜了眼西欧代表团,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但是。”林之遥突然话锋一转,再次说道,“对于这种说法,我并不赞同。”
“从我个人及团队的研究经验出发,我不仅不认可,且与这些外界评论持有完全相反的立场。”
R.S.教授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对这话不敢置信。
而全场的学者也惊讶出声,哗然声此起彼伏,不理解为什么Lin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真的去看了那篇批评论文吗?如果当时R.S.教授说的是他们,他们肯定是会去找上门要个说法的!
所有人神色复杂,哪怕是彼得罗维奇院士,也有些不解。
因为他也觉得R.S.教授是学术圈的空想专家,不切实际。
谁也不知道华国代表团唱得是哪一出,又或者是想把R.S.教授骗过去杀。
林之遥垂眸看了眼笔记本,虽然上面和R.S.教授毫无关联,但她还是一本正经道:“您曾在一九八一年,提出‘星际暗弱磁场共振结构’假说,但在当时直至今日,学界仍旧普遍认为您的设想缺乏观测依据。”
“但我方团队再分析正电子异常时,却有不同的发现。”
见她停顿下来,R.S.教授有些坐不住了,想让她赶紧继续说下去。
发现?什么发现?!
到底是什么发现啊!
再众目睽睽之下,林之遥又往后翻了一页,唇畔露出笑意:“当时我方认为,如果将暗弱磁场共振频率与星际介质密度的关联公式稍作参数修正,恰好可以解释异常峰值出现在十亿电子伏特以上能区的原因。”
林之遥朝他礼貌颔首,笑意吟吟道:“这并不是巧合,反而可以证明您的假说,已经抓住了正确的物理方向。”
在全场学者倒吸一口凉气的同时,她不急不缓,又投下重磅炸弹——
“我简略了解过您公开发表的一些学说理论,其中大部分都是可以得到证实的。”
听到这,全场议论声四起,张口闭口都是:“不可能!”
“怎么可能?!”
R.S.教授已经完全呆滞了,紧握钢笔的手一松,还是旁边的助手叫他,才回过神来。
可林之遥却继续道:“以及,在一九八二年,您发表过一篇宇宙缪子通量与太阳周期关联的论文。有学者认为变量选取过于宽泛,结论并不具备可重复性。”
说到这,林之遥神色温和道:“但我方团队在筛查七十二小时原始数据时,却发现缪子通量的周期性波动确实于您论文中的预测模型吻合。”
“当然,前提是要先排除东欧高山站因环境变量缺失导致的观测偏差。”
她的语气始终客观,冷静,就事论事。
而且因为两人之间的关系微妙,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这番话更具有可信度。
面对无数投来的目光,费舍尔博士傻眼了。
这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还有,R.S.是疯了吗?为什么要用愤恨的眼神看着他?!
会议大厅热议声四起。
原因无他,如果Lin说得是对的,那么对于宇宙线物理的发展,也有了新的发现与推动。
此时的R.S.教授再看向林之遥时,眼眶已经微微发热,放在桌下的双手都有些不自觉颤抖。
这么多年了。
他不被理解,不被支持,反而像是个学术界的异类。
而Lin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替他那些被冷落、被嘲笑、被边缘化的论文发声!
这并不是故意恭维,而是真正的提出切实依据,来维护他的论点。
她真的读过,并且绝不像她刚才说的那样,只是简略的读了一下。
Lin肯定是因为自己抨击她的论文,所以生气了。
其实,她才是那个真正懂他的人!
见众人目光都有意无意落在费舍尔博士身上,林之遥唇角微弯:“哪怕学界普遍性不认可您的观点,但不能否认的是,您的工作成果不应该被忽视。”
“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些理论以后是否会对自己的研究有所价值。”
“综上,就是我方团队的见解。”林之遥眉眼温和看向R.S.教授,“当然,您也可以就之前关于我方的批评论文,再次发言。”
“我方洗耳恭听。”
这一番话落地,全场杂乱的讨论声消失,想看看R.S.教授到底能说出些什么。
同时,很多学者都意识到了,华国代表团并不是真的要将所有人都置于死地。
他们心里也有了别的打算。
史蒂芬教授只是安静地坐在原位,从始至终并没有参与任何话题。
他的目光落在华国代表团最中间的少女身上,湛蓝的眸底带着一抹平和的认可。
R.S.教授沉默了许久。
他的助手向前一步,想要跟他说些什么,却被他抬手制止。
在所有目光的凝视之下,R.S.教授摘下眼镜,放在桌上。
而后,他用拇指和食指缓缓捏了捏鼻梁。
他在思考,也在试图控制情绪。
他这辈子写了数之不尽的批评论文,批评他的学者也不胜枚举,在所有人眼里,他刻薄、挑剔、不近人情。
在学界评价体系里,他也是个不务实的异类。
这些人并不知道,那篇关于暗弱磁场共振假说的论文手稿,在他书桌上已经放置了许久,甚至每天被翻阅到泛黄起了毛边。
当初这个假说,是他整整研究了六年,才研究出来的。
可现在,在所有人都不理解的情况下,忽然有人跟他说:“您是对的,您的工作不应该被忽视。”
R.S.教授不仅感觉自己被理解了,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
他之前想错了。
Lin不仅是个棋逢对手的学术竞争者,也是他的知己。
无可取代的知己。
想通以后,R.S.教授重新戴上眼镜,慢慢站了起来。
并不是之前剑拔弩张的姿态,而是带着敬意的起身。
“Lin。”他深邃的眸子看向林之遥,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很荣幸,我能在有生之年遇到一个真的能够理解我的人。”
“我收回之前所有对你及团队的批评,”R.S.教授的声音透过话筒,传遍偌大的会议大厅。
没有尖锐、刻薄与傲慢,只有由衷的敬佩与释然。
“你的研究成果,精准佐证了我无人认同的学术猜想,也弥补了我理论中缺失的实验短板。”
“你不仅读懂了我的论文,也看透了我穷尽数年的研究初心。”R.S.教授强忍着汹涌的情绪,竭力克制道,“这场辩论,我心服口服。”
“往后,对于你的所有科研成果,我将致以最崇高的学术敬意。”
哪怕Lin的论文真的存在漏洞,他也只会私下联系,决不会再公开发表抨击论文了。
话音落下,会议大厅里瞬间沸腾。
莱恩和费舍尔对视一眼,心里都只有一个声音——
完了。
R.S.向来是学术界里最会找茬的人,经验十分丰富。
如今他三言两语就被说得心悦诚服,接下来华国代表团那本厚实的技术评论,恐怕不止只有一千页了。
众人皆是头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