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国学者全部落座，彼得罗维奇院士宣布第二天的交流会正式开始。
比起昨天而言，今天的华国代表团容光焕发，举手投足之间皆是从容之态。
众学者的目光不自觉被他们吸引，想知道今天的华国代表团还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在进行互相交流研讨时，气氛还是比较轻松活跃的，众人都在试探阶段。
但没过多久，东樱代表团的中村健一教授站起身来，朝华国代表团那边略一鞠躬：“Lin，关于贵方代表团昨天提出的质疑，我方连夜核实了过往实验数据。”
“对于贵方提出的方法论论文自相矛盾，确有其事。我方在今日会议开始之前，已向组委会提交了正式勘误申请。”
“多谢彼得罗维奇主席对学术误差的宽容纠正。”
说完，中村健一又向主席台那边略微躬身，态度诚恳。
对于他的行为，全场皆是愣了一瞬。
中村健一这是什么意思？坦然承认自己的错误？在所有人面前？
哪怕是R.S.教授，也自认做不到这么洒脱。
沈尧却是觉得这位中村教授还有后招。
他指尖无意识落在那本厚重的笔记本上，嘴角挂着淡笑，一副随时接招的模样，让中村健一心里有些打鼓。
但昨天东樱代表团对他再三责怪，如果这次不找回场子，以后回了国也只会被人嘲笑。
想到这里，中村健一摒弃杂念，呼出一口浊气，又向华国代表团鞠了第二躬。
“但在此，我也有问题想要请教华国代表团，还请诸位不吝赐教。”
对于他的先礼后兵，华国代表团毫不例外，现场各国学者也只是默默看戏。
要是中村能将华国的防守撕开一个口子，那他们今天也可以和最初会议开始之前约定的那样，一起对华国代表团发起进攻了。
“好。”林之遥颔首，神色温和道，“请问。”
眼前这位华国代表团的中心人物对于宇宙线物理研究颇深，哪怕放眼全世界，也是走在最前沿的。
中村自然不会用宇宙线方面的漏洞去提问，毕竟她在宇宙线领域就是权威，是与否也是她一句话的事，没有比她更有资格甄别。
这个领域已经被她吃透，再揪着这个领域挑刺，无异于自取其辱。
但华国学术界的其他问题，也并不少见。
中村健一态度谦卑道：“我方想要请教的，是关于贵方在高山观测站公开使用的大气分层辐射校正模型。”
“据贵方去年公布的年度观测报告，华国目前采用的大气校正算法依旧在沿用单层均质大气近似模型。”
他朝助手示意，会议大厅里的投影幕布上立刻出现一组对比数据。
这也是他的团队常年积累的东亚大气高空探测数据库。
“因此，我方在对比亚欧大陆同纬度的高山站数据时发现，在高海拔夜间低气压窗口期，贵方所使用的校正模型系统误差会被动放到百分之零点八到百分之一点三。”
听到这，林之遥已经明白他要说什么了，但神色依旧不变，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而她这淡定的模样，也让中村教授心里有些没底，之前揪住华国错漏的欣喜顿时消失，反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硬着头皮，继续道：“作为宇宙线物理的领军人物，您应该明白看似不大的误差幅度，也足以混淆本底噪声与真实异常事例。”
“因此，我想请教Lin以及华国代表团，贵方捕捉到的正电子异常峰值，如何证明它不是在大气校正模型精度不足的情况下，而产生的系统性虚假信号？”
在场的学者听完后，也对中村健一刮目相看。
特别是德国的学者，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聪明，选择避开Lin在宇宙线领域的绝对权威，转而去攻击华国科研团队在另外一个技术环节上的落后。
有人下意识看了眼史蒂芬，也觉得中村这个角度选得非常巧妙。
众所周知，高能物理研究中心复现了Lin发现的异常信号，史蒂芬也于昨天亲口承认了。
可用中村的说辞来解释，史蒂芬教授的复现只能证明现象的真实性，即便华国科研团队的最终结果和史蒂芬碰巧一致，但论证过程是不严谨的。
由此而言，华国科研团队的数据可能因为自身模型缺陷而失真，哪怕凑巧蒙对了答案，但步骤却不一定是正确的。
所以，中村教授的质疑不仅成立，还迫使华国代表团需要证明发现它的方法是正确的。
直接绕开了华国科研团队确实发现了宇宙高能正电子异常信号的事实。
这个策略确实比莱恩教授的要高明很多。
而且史蒂芬教授也说过，他们复现的是另一个频段的窄带信号，只是与Lin团队的正电子异常高度相近而已。
更准确来说的话，这只能算科学推断，而不是直接复现。
史蒂芬也难得往东樱代表团投去一瞥。
莱恩教授和费舍尔博士看中村健一的眼神都变了，除了佩服之外，还有忌惮。
他们确实没有想到中村还憋着这么一手，昨天对华国代表团礼貌毕恭毕敬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原来都是装的。
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
林之遥眉梢微挑，却没有立刻回答。
沈尧在她耳侧轻语几句，对于中村的发问，华国代表团也没有任何急切之色。
过了片刻后，林之遥才轻笑，抬眸肯定道：“中村教授，不得不承认，您提出的这个问题确实是会议开始到目前为止，最有价值的技术性质询。”
听到这，全场都有些讶异，没想到她会夸对方。
有些学者不自觉朝莱恩和费舍尔投去揶揄的目光。
费舍尔闻言，皱着眉头，望向中村健一时，脸色不善。
林之遥微微一笑，继续道：“中村教授对单层均质大气近似模型的质疑，确实切中了许多高山观测站的痛点。”
“但有一个情况，您可能并没有过多的去了解——”
少女缓缓开口，不紧不慢道：“在去年十一月份，华国高山观测站就已经完成了大气校正模型的更新迭代。”
“新的模型不再使用单层均质大气近似，而是引入了分层修正算法，我的团队将其命名为多层动态大气分层校正模型。”
“至于这份算法的详细推导和验证数据，目前还在《华国高能物理学报》的审稿流程中，中村教授可以多加关注一下后续发布时间。”
“至于中村教授提到的百分之零点八到百分之一点三的误差区别，”林之遥略微停顿片刻，笑着说道，“我方的新模型已经将其压缩到万分之三以内，贵方提到的质疑，我方并不会受此影响。”
这话刚落，会场内皆是静寂无声。
中村教授脸色苍白，就连主席台上的彼得罗维奇院士也颇为诧异。
很快，会场内的学者开始低声讨论起来，再看向华国代表团时，神色皆是一变。
他们并没有得到任何消息，华国研发了新的模型。
要知道在此之前，大气校正模型的国际标准通常由欧美实验室制定。
可今日华国代表团的发言，却意味着华国以后有能力且有资格，参与甚至制定国际技术标准的制定。
一开始，华国代表团的优势仅仅是宇宙线核心理论，可如今有了数据处理方法论，已经不止是单点领先了。
这是全面碾压！
原本在静观其变的老牌研究所坐不住了，有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史蒂芬教授。
无论二人学术政见是否相同，现在已然是处在对立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