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茶歇时间。
但今天各国学者的氛围显然比昨天更加凝重，甚至连长桌上的茶点都没有怎么动。
沈尧是爱好甜食的，诸葛策也喜欢，因为他们经常用脑过度，需要甜食帮忙缓缓神。
高能所的专家见他们在吃蛋糕，不由有些羡慕：“我们上了年纪，对这些反倒不怎么喜欢了。”
以前是缺糖的，直到现在，糖依旧是属于战略物资，统购统销，凭票供应。
像这种甜食他们从小到大基本上都没吃过两次，到如今味觉退化后，更是不想吃了。
所以看到这群年轻人的朝气蓬勃，也不由得多加感慨。
R.S.教授没有搭理其他人，而是径直走到林之遥面前，问道：“Lin，我的实验理论真的可以在华得到验证吗？”
他敏锐察觉到，Lin并不仅仅是在空谈招揽他，而是确实可以做到。
“是的。”林之遥简略和他聊了几句，微笑道，“时间有限，如果您愿意来华交流，我们可以深入畅谈。”
“诸葛。”她侧头，嗓音依旧和缓。
诸葛策会意，从厚实的笔记本里，适时撕下一页纸，递给她。
上面写的是关于R.S.教授众多理论中，两个关于高能物理的理论研讨以及实验思路。
“您有翻译，可以让他们协助同步一下。”林之遥用流畅的英语和他交谈，“如果您想来华国，随时可以和我联系。”
“在我公开发表的论文里，有收信地址。”
“……好。”R.S.教授仔细叠好纸张收进西装口袋，迟疑片刻，看了眼史蒂芬教授所在的位置，他提醒道，“Lin，虽然之前史蒂芬帮你说话了，但你们研发了新的模型，这个行为已经冲击到了他们的技术主导地位。”
“无论他再欣赏你，他也是美方代表，而且是美方学术界的标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你触犯到了他的利益。”R.S.教授郑重道。
史蒂芬可不是莱恩和费舍尔这样的废物。
“我知道了，多谢您的提醒。”林之遥笑着颔首道。
R.S.教授的本意是让Lin暂避锋芒，见她点头，还以为她理解自己的良苦用心了。
却不想，接下来这位东方少女竟笑意盈盈道：“您放心，接下来我不会手下留情的。”
对于中村健一和费舍尔博士这样的人，可以温水煮青蛙，慢慢磨他们的心态。
可对于像老师这样的庞然大物，最好的办法便是一击必中。
如果她没有站在华国代表团的位置，或许还可以等待老师访华，她再拜入门下，继续前世未竟的遗憾。
老师总说，如果能在风华正茂时收她为学生就好了，以她的天赋，会站得更高。
上一世她见到老师时，已经有很多的研究他不能亲自带她做。
这对需要有人继承自己的学术体系的史蒂芬来说，无不是一种惋惜。
可现在时间提前了几十年，但时机却不对，她也只能选择和老师站在对立面。
一切的一切，都大不过为国谋求科技发展的志愿与决心。
史蒂芬也是同样的想法。
他与林之遥隔空相对，视线交汇后，只是点头示意。
作为学术界的前辈，他很欣赏Lin的学术做派和科研成果。
但在此之前，他更忠于美方的学术利益。
二人目光短暂交错后，互相收回。
R.S.教授依旧还处于错愕之中，有些不敢置信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Lin说的是，她不会对史蒂芬手下留情？
回过神来后，他眸色十分复杂，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华国代表团手里那两个笔记本的分量。
史蒂芬排在多少页？最前面吗？
R.S.教授震惊过后，陷入了长长的思索之中。
史蒂芬不是莱恩，不是费舍尔，也不是中村。
他是真正的顶级学者。
在茶歇时间之后，会议再次推进，所有人都在等着华国代表团和美方代表团的回应。
这一次，林之遥没有被动出击，也没有去看那些在准备看戏的众多学者的目光。
她只是语气平和问道：“史蒂芬教授，方才中村教授提到了宇宙高能正电子异常信号复现的事情。”
“您在复现信号后，您的窄带信号与我们的正电子异常峰值，疑似同源，这个您应该是认可的吧？”
迎着众多学者的目光，史蒂芬平静点头：“确实如此。”
林之遥笑了。
她语气和缓道：“同源不等于同频。您是否有想过，为何同一个物理过程，会产生两个不同频段的信号呢。”
这个疑问，在场的众多学者也同样有。
包括莱恩教授在内，因为他的埃森尔地下实验室，就在不久前复现信号失败了。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
史蒂芬教授的神色也有了变化。Lin说的这些，正是他近段时间一直在思考但尚未公开发表的问题。
“请继续说下去。”史蒂芬教授嗓音低沉醇厚，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不解与求知。
林之遥无声轻叹，在心里道了声歉。
并不是她要故意针对老师，只是如今立场不同，只能如此了。
“主席先生。”她看向彼得罗维奇院士所在的方向，“我想借用一下会议场内的黑板。”
彼得罗维奇院士坐在主席台上，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在众目睽睽之下，林之遥起身，朝会议投屏幕布旁边的黑板走去。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组方程。
而后才看向史蒂芬教授。
“原因在于，这两个信号并不是同时产生的。”
这话一出，现场一片哗然，各种目光同时在她和史蒂芬身上来回。
史蒂芬教授看向那组方程，沉默不语。
无视现场的嘈杂，他的声音透过面前的话筒，传遍会议现场。
“Lin，你的意思是，正电子异常峰是原始过程，而窄带信号是次级效应，对吗？”
林之遥不由得在心底感慨，到底是老师，学术界真正的天才级人物，这么快便领悟她的想法了。
“是的，教授。”林之遥露出来到会议场上，第一个由衷的微笑，又抬手写下了最后一个等式。
在此其中，她将R.S.教授在一九八一年发表的暗弱磁场共振假说方程与史蒂芬教授的窄带信号频段数据，做了归一化处理。
在众人惊叹的目光中，这两个来自于完全不同的理论体系的数据，竟然在同一个等式两边完美吻合。
R.S.教授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直接站了起来，直勾勾地看着那块大黑板。
林之遥却在此时，放下粉笔，转过身来。
面对无数道不解、诧异、惊愕的目光，她只是望向美方代表团所在的位置，语气平静道：“您应该看出来了，教授。”
“您的窄带信号，其实是暗弱磁场共振结构的辐射产物。”
“而这个共振结构本身，实则是被我们的正电子异常事件激发的。二者之间的关系并不属于同源不同频，而是因果关系——”
“正电子异常是因，窄带信号只是果。”
“之前众位学者包括美方研究所的物理逻辑与判断，皆是本末倒置。”
听到这话，方才讨论声热烈的会场顿时寂静无声，针落可闻。
莱恩教授下意识攥紧拳头。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的实验室反复测试，都是复现失败。
是他们的认知顺序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R.S.教授看向默然不语的史蒂芬，终于明白了Lin刚才那句不会手下留情，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有这样的本事与实力。
在全场寂静的时刻，史蒂芬教授看着站在黑板前的少女，微微点头。
“Lin，”他说，“你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