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眼前的情形，陆柏嘴角憋着笑，又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林老二被林老三一把拉了过去，排在队伍的后面。
直到他伸出双手，接到侄女给自己的红包时，还是有些茫然。
“愣着干什么？”林怀远皱眉道，“下一个。”
林疏桐愈发确定了，这位堂哥是刻意针对自己。
毕竟刚才林老三磨磨蹭蹭的时候，他可没说什么。
陆昭看到这一幕，小声道：“哥，这就是大家族的规矩吗？会不会有点伤面子啊？”
“这就是大家族的宗法秩序了，私下论辈分，一到祭祖或者年关这种时候就论主位。”
“其实也算是立威。”
陆柏小声解释道：“你看之遥，面对小辈和平辈们的拜年祝词时，她都是坐着的。但是对于林伯伯他们这些长辈，她都会起身，向长辈们回礼躬身祝贺新年。”
“现在是之遥还没有正式开祠堂祭祖，但是威望够了，他们意愿前来拜年。可族产暂时还没有交到之遥手里，所以用的是我准备的红包。”
“等到明年，之遥发放的年岁红包就是族中的产业赏赐，也叫岁赏。我前年来过他们林家老宅，所以知道这些。”
“即便是长辈领红包，也是领祖宗的福份，代表先祖庇佑产业丰收。”
至于为什么前年过年时这些长辈们面色没有这么奇怪，完全是因为老族长的年龄。
可无论年长年幼，之遥和老族长的身份都是一样的。
“其实我觉得林家这位堂伯也是在故意逗六房的叔伯们，你没看到就他们六房的长辈去排队了吗，虽然是怀远堂伯带的头，可他这是在下套呢。”
“林家人，蔫儿坏。”陆柏经验十足，忍不住感慨道。
林见山一眼就看出林怀远想捉弄这些人，所以在林怀远带头站了过去之后，他立马也跟了过去。
偏偏凑得好，碰上了之遥，她也是一个偶尔会有恶趣味的人。
三个人眼神一交换，就这么开始戏耍众人了。
至于林老爷子这块老姜，肯定早就看出来了，但是就这么任由孙女玩闹。
这也代表他心里的偏向。
陆柏只这么打眼一看，就把每个人的想法摸了个大概。
陆昭有些想不通：“你怎么看出来这么多的？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出来？”
王子昂也在旁边点头，他纯粹是当个热闹在看，根本没想到这些。
“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陆柏又开始装了，故作高深道，“我常年混迹于各种勾心斗角的场合之中，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可不是你们这种小孩子能比的。”
陆昭直接给他后背来了一掌，咬牙切齿道：“下次再不说人话别怪我不在外人面前给你留面子！”
王子昂的铁掌用力地按在他的肩膀上，鄙夷道：“就是，每次之遥露脸你就在旁边出风头，过分了啊，柏弟。”
从陆哥到柏弟，不过是王子昂的一念之间。
陆柏懒得跟他们争辩，学着林疏桐的样子，端着文人清高的架子，不屑地吐出两个字：“粗俗！”
王子昂狞笑着加大力度，差点要把他肩胛骨捏碎。
“你们当兵的下手就是没轻没重的！”陆柏哎呦了两声，“松手！疼啊！”
“之遥救我！”
林之遥循声望去，不紧不慢收回目光，仿若未觉继续发放着红包。
她对面前的小女孩说：“除夕快乐。”
小女孩眼睛笑成弯月牙儿，乖巧接过，嗓音如银铃般清脆：“谢谢之遥姑姑！祝您新年快乐～”
林之遥不由莞尔。
这天晚上，林家人一起守岁，但有陆柏这样活泼好动的高精力人士在，堂屋里欢声笑语没停过，小孩子们都舍不得回去。
一大家子人围坐在火炉面前，听到堂侄女的打算，林怀远诧异道：“之遥，你真的要办族学？”
林之遥颔首：“每个月我会定期聘请名校教授定时上门授课，包含文史类以及物理数学这些。”
“至于林家旁支那边，主要走实则传承，学财经、金融、法学以及企业管理。”
众人还听得十分懵懂时，陆柏扬声道：“我知道！就是财务股权！家族信托还有企业风控地缘经济这些嘛！我家也和很多位企业管理的讲学教授提前签约了。”
“周绍勋也说过，他们家族也常年聘用国外高校的教授做学术顾问，来他家授课。”
像港城那边学习的大多是金融法律国际关系企业管理之类的，而陆柏家则是中西结合，还要学国学。
不仅林怀远有些意外，就连林之遥也没想到，陆家竟然早就有这个意识了。
现在这个年代，有这种想法是真的很超前。
陆伯伯的胆魄还真是，走在了时代的前沿。
周绍勋的家族有那样的想法并不稀奇，港城经济发达，豪门大族早就开始这样做了。
林怀远和林见山对视一眼，收起随意的态度，认认真真听讲。
林疏桐是举双手双脚赞成的。
林家的大老粗太多了，没几个文化人，说不过就喜欢动手。
他觉得，还是有文化些更好。
这天晚上，林怀远才是真正的打开了世界的大门，接收了很多前沿先进思想。
林老爷子越听眼睛越亮，看向孙女的目光越来越骄傲。
大家族的根基在哪里？除了礼法和族谱，就是人才与教化。
但最核心的是什么？
无外乎是人心以及血脉认同。
除了要有血脉归属感的凝聚，还要有荣辱与共的共同意识。
有地位有规矩有人才，血脉同心，宗族才能长久。
而孙女打算做的事情，就和这些息息相关。
过来拜年串门的族人很多，但这天晚上他们到了这里，就舍不得走了。
坐在最中间的少女虽然年幼，但是布局深远，用她瘦弱的肩膀挑起了宗族大任。
原先还颇为微词的人听到她的谈吐与规划，不由得低下了头，自惭形秽。
这天晚上，林家的老中幼三代聚在一起，一同守岁到天亮，整整畅聊了一晚。
直到第二天，天色渐明。
众人依旧精神奕奕，毫无睡意，满脸都是兴奋之色。
没有什么比对未来抱有希望更让人期待了。
“时间还早。”林之遥看了眼腕表，“现在才六点，各位长辈都带着自家孩子回去休息一会儿吧。”
“等到了时辰，我们还要去给族长拜年，准备明天祭拜先祖的事宜。”
对于她的话，无人不从，纷纷起身应好。
陆柏已经靠在王子昂肩膀上左一觉右一觉了，他想学点什么，所以陪在这里守夜。
可眼皮子实在不听使唤，困得慌。
“你们也上楼睡会儿吧。”林之遥看着半睡半醒的陆柏，不由好笑道，“这几天没什么要忙的事，多休息会儿。”
王子昂自己也哈欠连天，点点头，单手拎着陆柏上楼。
至于陆昭，早就在林之遥的房间睡得昏天暗地了。
林怀远显然还想和侄女再说些什么，但一看时间，只好先回去休息。
“之遥，你也补一下觉。”
“好，”林之遥笑着说，“堂伯，我送您。”
清晨的风是凛冽的，但格外醒神。
林怀远在巷子里走了一段距离，一回头，发现身着兔毛大衣的堂侄女仍旧站在门口，朝他笑意盈盈颔首。
这一刻，他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因为他知道，之遥仍旧和从前一样，未曾有丝毫改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