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林慕青和苏挽云一回到家,就看到小儿子独自坐在沙发上。
“之遥呢?”林父解下军装挂好,随口问道。
“你们心里不是有数吗?”林星河冷笑一声,用早已看透一切的眼神看着二人。
林父顿觉手痒,恨不得抽他一顿。
苏挽云拉住丈夫的手臂,秀眉微蹙:“星河,你实习的地方环境怎么样,遇到了什么样的人?”
她怀疑儿子是不是受到了什么影响,脑子出了问题。
现在有一些间谍或者特务专门对军人家属下手,防不胜防。
“都挺好的,起码比起你们都挺好的。”林星河双手环胸,冷笑道,“过年之遥要分出去,所以你们甩脸色惹她生气。大哥想要跟着一起分出去,你们不同意,气得他刚从寻城回来,就申请去戍边了。”
“爸,妈,你说你们是什么样的人?”
苏挽云眼底带着一丝错愕,完全不懂儿子到底在说什么。
“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还是皮紧了?”林父沉着脸,从腰间抽出皮带,大步过去要抽他。
“有本事你就别躲,我还算你有几分胆气!”他怒声喝道。
“我要是不躲才是读书读傻了!”林星河一边跑一边扭头说,“爸,妈。我以后就住校不回来了,你们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吧!”
“张姨!”他捞起沙发上早就准备好的书包,“我晚上不在家里吃,不用拿我的碗筷!”
“林星河!你给我站住!”
“……”
林之遥站在楼梯口,看着这场闹剧,眉眼温和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苏挽云心有所感,下意识抬眸,隔空与她对视。
看到她安静地站在那里,苏挽云莫名觉得有些难堪。
哪怕女儿什么都没有做,也没有说半句话,但她就是真切感受到了对方藏在温和外表下的那抹嘲弄。
苏挽云不由得想起之遥刚回家时,自己对于女儿的态度。
因为在薇薇身上投入了十五年的成本,付出了无数精力财力和心血,所以她下意识就偏向养女。
还有就是,她觉得林薇薇谈吐得体才艺双全,不仅拿得出手,而且在同事们攀比儿女时十分体面,让她脸面大涨。
再就是这么多年以来,薇薇早就绑定了家里的人脉资源,比如她的发小朋友还有未婚夫,完完全全是有价值的人。
而之遥,因为这么多年的环境隔阂,对于家里的一切资源完全无从下手,又是在福利院长大的,这么多因素影响,更加让她偏心。
以前苏挽云以为自己的做法是正确的,换了谁都会这样。
可后来她真的后悔了。
她发现自己看走眼了,在所有一切她自认为的条件之外,还有一个凌驾于这些之上的顶级天赋——
才智。
苏挽云忽然发现,自己精心培养的养女在亲生女儿的面前,就像是一场笑话。
而刚才的星河,也十分滑稽。
林之遥虽然没有出声,但苏挽云却能通过她无声的目光,猜出其中隐藏的意思——
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儿女吗?
以前强撑着,告诉自己一切都来得及,还可以尽量弥补女儿的苏挽云,此刻却被对方亲手撕下了遮羞布。
她不仅不需要自己的弥补,同时还对自己带有嘲讽与怜悯。
母女俩一人在下,一人在上,耳边还回荡着林父的斥骂声以及张姨的劝慰声。
虽然同处一室,但此刻却如隔天堑。
以前居高临下审视的人,是她,现在位置完全对调了。
苏挽云的自尊心,完完全全,碎了一地。
她有些艰难地挪开目光,不敢再和女儿对视。
因为十分难堪。
“挽云?”林父随手将皮带放到一边,脸上怒容收敛,不解问道,“怎么了?”
他顺着妻子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有看到,只有楼上房门关闭的声音。
“之遥还没有吃饭吧?”林父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转头问正在盛饭的张姨。
“没吃呢,我待会儿给她端上去。”张姨说,“今天下午通讯局那边来人了,三个男同志两个女同志,说是要帮之遥搬东西。”
“我还给她煲了盅人参鸡汤,她下午喝了一大半。”张姨碎碎念道,“南城那边是上心,人参都是他们寄来的,还有上好的花胶。”
林父本来就没觉得有什么,听这话也听不出好赖,只是点点头,然后就准备洗手吃饭了。
可苏挽云不一样。
她本就敏感,再加上刚才的事,现在一听张姨这么说,立马察觉到哪怕是外人,都比她对女儿上心无数倍。
苏挽云以为自己后来改了,一切就算是翻篇了。
可直到现在,她和丈夫都没有把之遥当成一个刚成年的孩子来看待。
而是下意识把女儿当成一个强者,所以即便是去示好,也不是真正的关心,而是讨好。
直到睡前,苏挽云仍旧一言不发。
林慕青还以为妻子不愿意女儿搬出去,他关了台灯,低声劝道:“挽云,孩子大了本来就有自己的事业。”
“像我们,也不可能一辈子都跟父母住。单位分的房子本来就代表了荣誉与认可。”
眼前陷入漆黑,苏挽云躺进丈夫温热的臂弯中,思绪却有些飘远。
见妻子没有回应,说了半天口干舌燥的林父还希望她睡着了,又拉了拉被子,闭上眼睛睡觉。
苏挽云一夜未眠,第二天并没有去单位,而是请了假。
她忘掉了昨天的难堪与尴尬,主动去帮女儿收拾东西。
林之遥也没有说什么。
虽然女儿很多时候侃侃而谈,从容不迫,但苏挽云却发现,其实在很多时候,她都是寡言的。
“之遥。”苏挽云叠着衣柜里的衣服,看着墙角那架钢琴,忽然说,“星河说得很对,很多时候,妈妈都是自私的。”
“我知道,你一直没有原谅我们。”她轻声道,“很抱歉,从你回来到现在,妈妈还是没有让你感受到家的温暖。”
从小到大,从清溪村到福利院,再到军属院,其实女儿一直都是没有“家”的。
所以之遥对她们的态度,和对福利院里的院长以及保育阿姨没有区别。
因为没有期待,所以不在乎。
在福利院是为了生存,回到军属院是为了更好的生存。
想通这些,苏挽云忽然十分难过。
不像是以往,有那种铺天盖地的后悔的情绪,而是有千丝万缕的念头,悄无声息就织就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不动声色将她紧紧包裹住。
闻言,林之遥侧头看向她。
察觉到苏挽云眸底复杂的情绪,她语气依旧温和,听不出起伏。
“谢谢您,这几年对我的照拂。”林之遥露出笑容,极浅地弯了下眉眼,“但我认为,以您的性格,不应该后悔才对。”
“或许您也没有后悔,只是一直接受不了自己的选择是错的。”
“如果我是您,不会再跟自己过不去。”少女柔声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用勉强自己。”
“对自己坦诚些,或许日子会过得更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