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柏昨天就打了电话过来,从张姨嘴里得知她要搬家,一大早就喊上陆昭和王子昂过来帮忙。
正好碰到晨练的谢砚川,顺嘴一提,后者想了一下,让几人等等他。
然后回家拿了两盆绿植,左手君子兰,右手建兰,就跟着一起过来了。
陆柏跟张姨打完招呼后,轻车熟路上了二楼,刚走到门外,就听到里面的声音。
陆昭感觉不合适,想拉着她哥先下楼等等,但陆柏却没动。
反而在苏挽云从房间里出来时,落落大方打招呼:“伯母好。”
王子昂也笑眯眯的,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伯母早上好。”
陆昭赶紧跟着喊了一声,只有谢砚川,略微颔首,眉眼平淡。
“你们来了。”苏挽云勉强扯出一丝笑容,朝几人点了点头,然后下楼。
多年的优雅与得体让她不习惯在人前显露狼狈的情绪,苏挽云脊背挺直,脚步平缓,慢慢下楼,看不出丝毫慌乱。
等她到了客厅,陆昭犹豫道:“哥,要不然我们先回去?之遥应该不希望我们现在进去吧?”
心大如她,也觉得无意间撞见刚才的事很尴尬,毕竟是人家家事。
“为什么不希望?又不是暴露了什么弱点,她现在也并不脆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陆柏挺直腰杆,看起来还确实气宇轩昂,容光焕发道:“相反,我认为此时此刻,作为朋友,正是我们该给之遥庆祝的时候。”
“我早就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了。”
“没错。”王子昂也点头道,“这又不是她难堪的时候,反而是真正往前迈了一大步。”
“以后之遥不用再虚与委蛇,这不是很好吗?”
两人还在跟陆昭说话,一转头却发现,站在身后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进去了。
房间里的东西都收得差不多了,光是各种资料和书都有二十多箱,足见这个打通了的房间有多大。
林之遥坐在钢琴前,敛眸沉思,神色平和。
耳边有脚步声渐近,她循声抬眸,就对上一双疏淡的黑眸。
“林季卿已经调离首都军区了。”谢砚川说,“听说你要搬家,这些物归原主。”
他将君子兰和建兰放在一边的书桌上,虽然是冬天,但依旧长势喜人,绿意盎然。
看得出来,是被精心打理过的。
林之遥视线跟随着他的动作,许久未出声。
过了少顷,这才语气温和道:“你知道的,我不擅长养这些,还是有劳你替我再养些时日吧。”
“等我忙完这阵,再去找你讨要。”
“好。”谢砚川没有推辞,也没有多问,点头便应了。
林之遥笑了笑,见其余几人在门口挤挤攘攘,争论着谁先进来,不免有些好笑。
“之遥!”陆柏抢先开口道,“我开了车过来,今天是个好日子,咱们是不是得出去搓一顿?”
“就去天下第一烤鸭店!”
“得了吧,你不是过来帮忙搬家的吗?事情还没办,先点上菜了。”陆昭白了她哥一眼,哼声道,“不像我,正儿八经来干活的,这才是之遥的好朋友!”
“是不是呀之遥,我最靠谱吧!”陆昭撸起袖子,抱起一个纸箱垫了点,向林之遥邀功道。
“是,你最好了。”林之遥十分捧场。
见她确实没有异样,陆昭这才相信了她哥和王子昂的话。
同时,她也觉得很稀奇。
之遥这个人,看起来是温温柔柔,做任何事都会留足余地的体面人。
但一旦做了决定,就会当断则断,丝毫不会拖泥带水。
刚才她在外面走廊,都听见了。
其实之遥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跟苏伯母说以后都不需要再伪装了,没必要。
陆昭觉得特别震惊。
因为她从小所处的环境,比之遥更复杂,身边的亲人也是各怀心思。
可她和陆柏从来没有想过要这么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想法,这相当于彻底撕破脸了。
更何况这人,还是血缘上最亲近的人。
陆昭受益良多,想向她请教一二。
所以她也没有遮遮掩掩,毕竟这里没有外人,王子昂很有分寸,嘴巴严实。
至于谢砚川就更不用说了。
即便你在他面前说无数人的是非八卦,他都不会应声半句,更不可能传出去。
“我妈其实比苏伯母更离谱,所有人都觉得我爸妈对我很疼爱,其实未必,毕竟人前的东西都是可以伪装的。”陆昭坦白道,“之遥,那我也要像你一样,去跟我妈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想法吗?”
林之遥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陆柏在旁边听了有些好笑,王子昂也揶揄道:“小阿昭,这事儿你问你王哥我就行啊。”
陆昭挑眉,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要是你像之遥一样有本事,自己实力硬,能让你妈不得不低头,那也可以。”
“但我妈未必服气啊!”陆昭说。
“为什么非让她服气?”王子昂反问道,“你觉得苏伯母就真的服气了吗?她们这种搞艺术的最是傲气了,永远不可能真正去反省自己。”
“你要做的是让她无计可施,没有办法,简而言之就是比她强。”王子昂看了眼陆柏,见他没阻止自己,于是便继续道,“苏伯母和你妈其实是一类人,她们之所以在你面前高高在上,就是因为觉得你是弱者。”
“你见过苏伯母在她上级领导面前的模样吗?你见过你妈在单位领导那里谦逊有加的样子吗?”
“她们不是不能好好对待你,是因为现在的你还没资格跟她平等对话,所以在她们眼里,你就是一个弱者。”
“对待弱者,需要考虑那么多吗?”
“想要让这种人低头,只能比她们更强,以势服人,压她们一头。而不是以理服人,更不是去打感情牌。”
说到这,王子昂有些口干舌燥,他停顿片刻,见陆昭正在思考,也没有继续再说她妈的事。
而是话锋一转:“其实我觉得有一点,柏子和之遥很像,这也是我非常想要学习的一点。”
林之遥和陆柏对视一眼,好整以暇看向他,想知道他能说出什么话来。
谢砚川一直没出声,但也淡淡望了过去。
“之遥和你哥对待任何人,都不会自觉高人一等,没有那种油然而生的傲慢。”
王子昂乐呵呵道:“说实话,能做到这一点的大院子弟,可真不多。”
更何况两人的家世背景都是在大院子弟中,处于上乘的那种。
有时候,王子昂自认都做不到他们这种程度。
“算你有眼光。”陆柏得意道,“哥们我年少有成,为什么要自觉高人一等在别人身上找存在感?”
“再说了,每个人只是所处的环境不同,所以社会属性不一样。你看要是把之遥下放,让她下乡去种稻子,她能比几个农村的叔叔伯伯阿姨婶婶种得好?”
“那确实不能。”林之遥也坦诚点头,“我不擅长的事很多,除非我行行精通,不然永远不可能真正的高人一等。”
“就是。”陆柏点头道,“让我经商我可以头头是道,但让我去掏粪,你看我还能懂什么?”
虽然他自诩年少有成,但换个环境,比如在部队吧,估计去炊事班养猪都没资格。
“很多时候有些人并不是真正的高人一等,而是自诩高人一等。”陆柏意味深长道,“比如我妈。”
随后,他又看向林之遥:“比如你妈。”
“我们早就已经吃过亏了,所以得机灵点,是吧,之遥。”
林之遥摇头而笑,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至于陆昭,她自己能想明白的。
有些时候宁愿忍受也不想脱离家庭,无非就是两种原因。
没有能力,以及脱离之后的处境还不如现在。
陆昭是哪种就不得而知了。
而且别人家的私事,她不可能插手,陆柏身为亲哥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还有,陆昭确实是没到那种地步。
在闲谈期间,通讯局的人已经上了楼,喊了声“林顾问”,就开始搬东西。
苏挽云和林慕青已经去上班了,张姨跟着在家团团转,生怕这些人把之遥的东西磕着碰着。
但这些同志都是好心来帮忙的,她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只能又偷偷摸摸亲自去搬。
只有自己做事,才最是稳妥。
当天,林之遥就搬到了专家单元楼。
她分配到的是五楼,一梯两户。
虽然只有三个房间,但面积很大,而且户型十分周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