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3停车场东南角的空地上,一百辆二手电动三轮车整整齐齐排成了十排。
赵沈青站在车队正前方,草帽戴得端端正正,小雏菊指向十二点钟方向,围巾搭在脖子上,手里攥着一把沾满红漆的毛刷子。
他面前竖着一块临时搭的木板,上面用红漆写着“战神大排档”四个字的样板。
那字迹跟他笔记本上的鸡爪子刨法一脉相承,歪歪扭扭但横平竖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执拗劲儿。
赵晓晓蹲在第一辆三轮车的车斗旁边,碎屏计算器搁在膝盖上,新账本摊在地上,红笔叼在嘴里。
“哥,你这个战字的最后一捺太长了,挡到了旁边的大字。”
赵沈青举着毛刷子回头瞪她。
“你懂什么!这叫书法里的连笔气势,一气呵成!”
“你那不叫连笔,你那叫笔画碰车祸,两个字撞在一起了。”
赵沈青:(ꐦ˃̣̣̥̥ε˂̣̣̥̥)
“你再嫌丑我不写了!你自己来!”
“我的字比你还丑。”赵晓晓理直气壮地嚼着红笔帽,“咱俩的字是一个体系的,丑得一脉相承,这叫家族传承。”
陆天宇蹲在第三排第七辆车旁边,手里端着一罐白色底漆,听着兄妹俩的拌嘴,差点把漆洒在自己鞋上。
“老板,那这字到底改不改啊?”
“不改!”赵晓晓和赵沈青异口同声。
陆天宇:(ꐦ°᷄﹏°᷅)
合着你们吵了半天,结论是谁都不改。
赵沈青卷起袖子,毛刷子蘸了一把红漆,蹲在第一辆三轮车的车斗左侧面,开始写第一个正式的“战”字。
毛刷子比红笔粗了十倍,他第一笔下去力道没控制好,“战”字的上半部分写得比木板样板大了一圈。
他停了一下,拿毛刷子的姿势换了个角度,第二笔就稳了,横折的转弯角度跟他在保镖教材里画地形图时的手感一模一样。
写到“大排档”三个字的时候,他已经找到了节奏,笔画的粗细浓淡在铁皮上居然有了一种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Pierre陈从B2下来送中午的便当,路过B3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排正在被喷漆的三轮车。
他在第一辆车前面站了五秒,看着赵沈青写的那四个字。
“这字……”
赵晓晓警惕地看着他。
“丑?”
Pierre陈摇了摇头。
“不,这字有劲儿。不好看,但看了就忘不掉。”
赵沈青的毛刷子在“档”字的最后一笔上顿了一下,红漆在铁皮上拉出一条微微抖动的尾巴。
“陈师傅,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字有劲儿。”
赵沈青的背挺直了两公分,草帽上的小雏菊在B3停车场的灯光下抖了两下。
赵晓晓从纸箱计算器上抬起头,看着她哥那张因为被表扬而微微发红的糙脸,碎屏计算器在兜里碰了一声白色权限卡。
“行了行了,别在那膨胀了,一百辆呢,你慢慢写,天黑之前写完。”
赵沈青二话不说,蹲下去继续刷。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里,赵沈青以每辆车四分钟的速度,在一百辆三轮车的车斗两侧面和后挡板上,各写了一遍“战神大排档”。
一百辆车,六百个字,三百面铁皮。
红漆在他的手指上干了一层又湿一层,草帽被汗水浸透了帽檐,围巾的一角沾了几滴红漆点子。
苏念在下午四点的时候送了一趟水和紫薯糕下来,看到围巾上那几滴红漆点的时候,手指在漆点上碰了一下。
“这回是红漆。”
“上次是豆腐渣,这次是红漆,下次可能就是番茄酱了。”赵沈青嘴里塞着紫薯糕含混地说。
苏念从手提袋里掏出一块湿帕子递过去。
“脸上也有。”
赵沈青接过帕子在脸上胡乱蹭了两把,红漆跟汗水混在一起,在他颧骨上涂了一道跟战争片里似的色块。
苏念看着他那张花里胡哨的脸。
苏念:(ꐦ˘꒳˘)
“越擦越花了。”
“花就花,反正又不是去相亲。”
苏念把帕子从他手里拿回来,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拿帕子在他颧骨上仔细地擦了两遍。
赵沈青的呼吸停了,后背不自觉地绷直。手腕上那块健康监测表开始以每秒两次的频率震动,屏幕上的数字从八十九蹦到了一百一十五。
他的嘴紧紧抿着,眼神飘到了B3停车场天花板上那根生锈的消防管上,就是不敢往苏念脸上看。
赵晓晓蹲在第五十辆三轮车后面盘账,余光把这一幕看了个结实,碎屏计算器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新账本上的红笔划了一道歪线。
她没出声,低头把那道歪线描成了一朵小花。
今天是个好日子。
碎屏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
代码诗人。
“大嫂!林伯那边有结果了!典当行信封里的那封信,笔迹鉴定初步结论出来了!”
赵晓晓把手机举到眼前。
“第一页确认是陆承渊的真迹,信纸和墨水年份完全吻合。但第二页和第三页虽然临摹水平极高,跟真迹至少存在七处细微差异。”
代码诗人的语速快了一截。
“最关键的一点,第二页最后一段后来添加的内容,墨水成分跟前面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前面用的是二十三年前德国产的Pelikan蓝黑墨水,后面添加那行用的是国产碳素墨水,出厂日期绝不超过五年!”
赵晓晓锁了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
碎屏计算器碰了白色权限卡碰了新账本。
真迹一页,伪造两页半。
陆廷远用陆承渊真正写过的一页信作为鱼饵,后面接上了两页半伪造的内容,最后又在五年前添加了一段关键条款。
赵晓晓翻开新账本,在欠账清单第十六笔的位置写下了一行字。
永信典当行,伪造遗书一份。真迹一页加伪造两页半,墨水年份五年内。
她把笔帽盖上,账本合拢揣回兜里。
五十辆三轮车外,赵沈青正在写第五十一辆的“战”字,毛刷子在铁皮上拉出一道遒劲的横。
寿宴倒计时,还剩一天。
赵晓晓的碎屏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发信人。
老太君。
一行字。
“丫头,明天的紫薯糕,做三份。”
赵晓晓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嘴角弯起来的时候,鼻头微酸。
她知道,这是老人家在暴雨来临前,给家里小辈最硬气的护短。
她回了一条。
“做四份,多一份给陆远,他洗碗洗了一个月了,怪可怜的。”
B3停车场的灯光在赵沈青写字的铁皮上折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红漆未干,空气里弥漫着油漆和碳灰混合的气味。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在围裙兜里碰了最后一声。
明天。
一切的答案都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