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页?”
陆烬从赵晓晓的病床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碎屏手机的屏幕调暗了两度才点开代码诗人的完整消息。
赵晓晓坐在病床上看着这个金毛男人背对着她打字的样子,手里的碎屏计算器被她无意识地转了两圈,然后她冲着赵沈青的方向努了努嘴。
“喂,那个自称是我哥的大块头。”
赵沈青从门框上弹起来的速度比五菱宏光起步还快。
“晓晓你叫我?”
“你过来,我问你个事。”
赵沈青三步并两步蹿到床边蹲下,双臂搁在床沿上,活像一条等投喂的大型犬。健康监测表的震动还没停,苏念在身后按住了他攥着速效救心丸瓶盖想拧开的手。
赵晓晓用碎屏计算器指了指窗边那个正在打字的陆烬。
“那金毛什么来头?别说什么老公的鬼话,你给我交个底,他到底有多少钱?”
赵沈青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两下,在“说实话”和“保护妹妹脆弱的失忆状态”之间做了长达三秒的灵魂挣扎,最后憋出了一句堪称年度最佳演技的话。
“他啊,开网咖的,不太有钱。”
赵沈青:(ꐦ˘̩̩ₒ˘̩̩)
他内心的道德感在疯狂尖叫,但苏念在他后背推了一把,意思很明确,配合。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在手里停了。
“开网咖的?”
“对,那网咖还挺破的,叫什么战神网咖来着。”
“战神网咖?”赵晓晓嘴里咀嚼着这四个字,眉毛拧了一个奇怪的角度,“这名字怎么耳熟得跟我隔壁家狗的名字似的。”
窗边的陆烬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过身,他听见了赵沈青的话,目光跟大舅哥撞了一下,两个男人之间完成了一次只用眼神交换的信息传输。
赵沈青的意思是,她信了,你配合。
陆烬的意思是,收到。
赵晓晓没注意到这个眼神交流,因为她正在研究床头柜上那张白色权限卡。
“这卡到底是啥?门禁卡的话我先揣着,万一我住不起这病房需要跑路,有张门禁卡好歹能开门。”
她把白色权限卡和碎屏计算器一起塞进了病号服的上衣口袋里。口袋太浅,那张价值万亿的卡片露出半个角,随着病号服宽松的布料晃荡。
陆烬没拦她。
门外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是林伯推着一台小推车走过来的声音。
林伯走进病房,推车托盘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和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
“少奶奶,先吃点东西。”
“少奶奶?”赵晓晓的脑袋偏了十五度,碎屏计算器在口袋里碰了一声白色权限卡,“大爷你搞错了吧,我才十九,少奶奶是我妈那辈人的称呼。”
赵晓晓:(ꐦ≧ᗝ≦)
她扒拉了两口白粥,嘴巴包着米粒含混地追问。
“而且你穿西装打领带推餐车,这是五星级酒店的配置吧,你们一个月工资多少?”
林伯面不改色。
“月薪三千五。”
赵晓晓放下粥碗,碎屏计算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拇指在上面跳了两下。
“三千五在京城连房租都交不起,你一定是干了很多年的老员工对不对?”
“三十七年。”
“三十七年没涨工资?”
林伯的喉结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这是这位英式管家三十七年来离“破功”最近的一次。
“涨过两次。”
“涨了多少?”
“一百。”
赵晓晓痛心疾首地把计算器拍在床单上。
“哥!你听见没?这位大爷三十七年就涨了两百块工资!这不是打工,这是原地修仙!”
赵沈青的嘴张了两下没找到合适的台词,苏念从他身后探过头来救了场。
“那是因为他老板比较抠。”
赵晓晓深表认同地点了三下头,眼睛里闪着十九岁少女关爱老年劳动者的朴素善良。
“大爷你放心,等我出了院,我帮你找个靠谱的工作,起码月薪五千起步,五险一金全包。”
林伯端着托盘的手稳得像焊在了空气里,但他左眼角有一根睫毛在微微颤抖。
“多谢少奶奶。”
陆烬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在碎屏手机上给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专业且带着微弱意大利口音的女声。
索菲亚罗西博士。
陆烬走到病房阳台上,把门带上。
“博士,她醒了,记忆停留在十九岁左右,不认识任何人,但肌肉记忆和部分行为模式还在,计算器没离手,看到钱眼睛会亮,闻到烤串会说腰花。”
索菲亚的声音在听筒里带着一种研究者遇到罕见案例时特有的兴奋。
“典型的逆行性遗忘伴人格回溯,脑部冲击导致近期记忆链断裂,但深层情感记忆和身体习惯完好保存在杏仁核和小脑回路里。要激活这些记忆最有效的方式不是给她看照片或者讲道理。”
“需要什么?”
“需要情境复刻,把她丢回她记忆最深处的场景里去,用嗅觉触觉听觉同时刺激,大脑会自行重建连接。”
索菲亚停了停,补了一句。
“但有一个前提,她信任的人必须出现在那个场景里,而且那个人的状态也必须跟她记忆中的一致。”
陆烬靠着阳台的玻璃栏杆,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老长。
“她记忆里最深的场景是什么时候?”
索菲亚在电话那头翻了两下纸。
“根据我对她脑部CT和行为测试的综合判断,十九岁这个锚定点非常关键,你们最初相遇时她大概多大?”
陆烬的手指在阳台栏杆上碰了一下,金属的冰凉从指腹传上来。
“十九。”
他挂断电话,转身走回病房。
赵晓晓正在跟赵沈青掰扯这碗白粥值多少钱,赵沈青说五块她说最多两块,两个人吵得脸红脖子粗,苏念在旁边录着音嘴角弯弯的。
陆烬走到林伯身边,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林伯,帮我买一顶假发。”
林伯眼角那根颤抖的睫毛终于停了,因为整张脸都僵了。
“什么假发?”
“金色的,长一点,要那种看起来很炸很张扬的街溜子发型。”
林伯看着面前这位从头到脚散发着顶级财阀气场的少爷,嘴唇动了动。
“还需要别的吗?”
“一件破洞牛仔裤,一双最便宜的帆布鞋,一件带铆钉的皮夹克,全部不能超过一百块。”
陆烬:(ꐦ˘̀⌑˘́)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那个抱着碎屏计算器跟赵沈青吵架的女孩。
“我得回到她记忆里去。”
林伯站直身体,三十七年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的表情恢复了完美的平静,只有领口那颗重新扣好的扣子出卖了他。
“黄毛假发,破洞裤,铆钉皮夹克,总预算一百块。”
他微微欠身。
“少爷,这恐怕是您三十年来,给我布置的最难的一单采购任务。”
陆烬没接话,他的目光还落在赵晓晓那只从病号服口袋里露出半个角的白色权限卡上。
赵晓晓吃完了那个煎蛋,嘴角沾着蛋黄渍没擦,碎屏计算器在手里转着圈,她忽然回头看了陆烬一眼。
“喂,金毛。”
“嗯?”
赵晓晓的眼神带着十九岁少女特有的直楞劲儿和不讲理的笃定。
“你那个什么战神网咖,收不收临时工?时薪多少?我得想办法赚点钱交这住院费,不然欠着几千块钱我晚上睡不着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碎屏计算器的屏幕正好对着窗户方向,那块裂成蜘蛛网的玻璃面上反射出一小片阳光,在她的下巴底下画了一道游移不定的光斑。
赵沈青在旁边把最后一颗速效救心丸从口袋里翻出来拧开盖子塞嘴里,苏念递过去一杯温水帮他顺下去,手指在他手腕上搭了搭,健康监测表上的数字从一百二十二慢慢往下掉。
窗外不知道哪栋楼飘来了一阵模糊的BGM,听着像是短视频里那种土味社会摇的节奏。
赵晓晓的头跟着那个节奏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自己吓了一跳,伸手摸了摸缠着纱布的后脑勺。
“我脑袋怎么自己动了?”
没人回答她这个问题。
林伯推着空餐车走出了病房,他的皮鞋踩在走廊大理石上的声音规整平缓,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但出了电梯间的拐角之后,他迅速掏出手机翻开了淘宝,搜索栏里打下四个字。
黄毛假发。
搜索结果第一条弹出来的商品图片上,一顶爆炸式金色假发正在九块九包邮的标价下面随风飘扬,好评里写着五个字。
社会摇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