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战神网咖的招牌灯管坏了一根，右边那个“神”字黑了半边，在夜色里看过去像是写着“战中网咖”。
门口停着一排电瓶车和三辆共享单车，其中一辆共享单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头缠纱布的女孩。
赵晓晓身上穿着赵沈青从医院楼下超市花了十九块买的打折运动套装，脚上踩着那双橙色的新人字拖。
碎屏计算器揣在运动裤的侧兜里碰着白色权限卡叮当响，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辣条和两罐冰可乐。
她歪着脑袋看了看网咖的招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传单。
传单上面用加粗宋体写着，战神网咖通宵特惠，十五块畅玩十二小时，凌晨加送一碗泡面。
赵晓晓：(ꐦ✧ᗝ✧)
她把传单折了两折塞进裤兜里，推开网咖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网咖里面的空气永远是同一种配方，二手烟尘和方便面调料包混合发酵之后生成的独特风味，中间夹杂着机械键盘被人拍烂的噼里啪啦声和远处某个角落里传来的“我他妈队友是不是掉线了”的愤怒咆哮。
赵晓晓在前台那个昏昏欲睡的网管面前拍了十五块钱。
“通宵，要带泡面的那个套餐。”
网管抬起油腻的眼皮瞥了她一眼。
“旁边有空位，37号。”
赵晓晓拎着辣条和可乐走到37号机位坐下，她把碎屏计算器从裤兜里掏出来搁在键盘旁边，那台计算器跟旁边同样碎了半边屏的网咖显示器摆在一起，风格出奇地和谐。
她开了一把游戏，操作很生疏，但骂人很熟练。
“你这辅助是拿脚玩的吗？你家脚趾头都比你手指灵活！”
旁边36号机位的大哥回头瞅了她一眼，没敢吭声。
赵晓晓打完一局输了，把可乐罐子往桌上一墩，拉环差点崩飞打到旁边那个大哥的脸上。
“垃圾游戏毁我青春！”
她正准备开第二把的时候，网咖大门被推开了。
门口进来一个人。
帆布鞋踩着地上不知道谁洒的可乐渍“滋啦”响了一声，破洞牛仔裤的膝盖处露着两块白花花的皮肤，上身套着一件铆钉皮夹克，拉链只拉了一半，里面是一件洗到发灰的白T恤。
关键是头发。
那一头张扬到炸裂的金色长发，准确地说是假发，从他头顶往四面八方辐射开来，像是有人把一颗金色的蒲公英放大了二十倍扣在了他脑袋上，走路带风的时候发梢往后飘的样子充满了令人窒息的视觉冲击力。
陆烬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十块钱地摊货平光镜，视线扫了一圈网咖，锁定了37号机位。
林伯买的这顶假发确实是九块九包邮的爆款，戴上之后的实际效果跟商品图片比起来偏差大约八十个百分比，但好在网咖灯光昏暗到看不清细节。
他走过去，在赵晓晓旁边的38号机位坐下了。
赵晓晓的余光扫到了一团金色的东西从右边飘过来，转头一看，嘴里的辣条差点呛到嗓子眼。
“你谁啊？杀马特复兴协会的？”
陆烬用一种他这辈子从来没用过的懒散坐姿往椅背上一靠，帆布鞋搭在机位底下的脚踏板上，皮夹克的铆钉碰着椅子扶手发出一串细碎的金属声响。
“路过的。”
赵晓晓上下打量了他三秒，碎屏计算器在桌面上被她无意识地摸了一把。
这个黄毛看着有点眼熟。
但她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只觉得他坐在网咖里的样子跟周围那些邋遢的通宵青年比起来违和感特别重，像是有人把一匹阿拉伯纯血马牵进了驴棚里然后给它身上糊了层泥巴。
“你打什么游戏？”赵晓晓嗦着辣条问他。
“不打，来找人的。”
“找谁？”
陆烬转过头看着她，地摊平光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在网咖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出深浅，但赵晓晓莫名其妙地觉得那个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黏在了她身上，扯不掉。
“找你。”
赵晓晓的辣条在嘴角停了。
陆烬：(ꐦ˘̀ω˘́)
他把手伸进皮夹克的内兜里，掏出了一沓钱。
纸钞被他一张张理好码齐，带着极其刻意的“穷人数钱”的郑重其事感，往赵晓晓面前的键盘旁边一拍。
“六千八百块，你数数。”
赵晓晓的目光从他的假发上猛地下移，牢牢盯在那沓钞票上面。
她的碎屏计算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桌面上跳进了她手心里，拇指在开机键上悬着，整个人的注意力立刻完成了从“审视杀马特”到“精密验钞”的无缝切换。
“六千八？”
“六千八。”
赵晓晓拿起那沓钱在手里哗啦哗啦搓了两遍，边搓边数，嘴里的辣条渣子掉在了第三张百元大钞上面，她吹了吹继续数。
“一千，两千，三千四……你这有两张连号的，不是假币吧？”
“你掰开看看水印。”
赵晓晓举着那两张连号钞票对着网咖天花板上的破荧光灯照了照，眯着眼看了看水印纹路，摸了摸纸面的凹凸手感。
“行，是真的，那你给我六千八干嘛？”
陆烬把椅背往后推了两度，帆布鞋的鞋尖碰了一下她的人字拖边缘。
“雇你。”
“雇我干嘛？”
“假扮我女朋友。”
赵晓晓数钱的手停在了第四千二百块的位置上，第四十三张百元钞票被她的拇指和食指夹着悬在半空中，没放下也没翻过去。
旁边36号大哥的键盘声都停了，他假装上厕所站了起来，实际上是把耳朵往这边多转了十五度。
赵晓晓把那沓钱在桌面上整整齐齐码好，碎屏计算器按亮了按灭了又按亮了，屏幕上那个零闪了三回。
“为什么是我？”
“你长得像我前女友。”
“你前女友欠你钱了？”
“没有，我需要一个女朋友去见我家里人，不然我妈要给我安排相亲。”
这套说辞是赵沈青帮他编的，原版出自《赵沈青作战手册第二卷》第四十七页，苏念润色过，删掉了三处逻辑漏洞。
赵晓晓的碎屏计算器在桌面上转了半圈。
她看着那六千八百块钱，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戴着九块九假发穿着破洞裤的黄毛青年，脑子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但她抓不住那个音。
“六千八，假扮多久？”
“先签一个月，到期续约另算。”
赵晓晓：(ꐦ˘⌓˘)
她把六千八拿起来又数了第三遍，这次数得特别慢，每一张都在指尖停留了两秒以上，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财务审计仪式。
“六千八百块整，不多不少。”
她把钱往运动裤兜里一揣，碎屏计算器和白色权限卡被钞票挤到了另一边，三样东西在口袋里碰出一串她最熟悉也最陌生的声响。
“行，我接了。”
赵晓晓站起来，辣条袋子随手往垃圾桶方向一甩，甩偏了挂在了36号大哥的椅背上，大哥连头都不敢回。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
陆烬抬眼看她。
赵晓晓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许碰我。第二，吃饭你请客。第三。”
她把碎屏计算器从口袋里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裂成蜘蛛网的屏幕反射着网咖劣质灯管的暗淡光芒。
“所有开销必须经过我这台计算器的审批，超出预算的部分我有权拒绝执行。”
陆烬看着那台碎屏计算器，手指在膝盖上碰了一下。
“没问题。”
赵晓晓把计算器揣回兜里，转身往网咖大门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黄毛，你叫什么名字？”
网咖昏暗的灯光打在他那顶蓬松到炸裂的九块九假发上，铆钉皮夹克的拉链在他低头的时候碰了一声胸口的白T恤。
“陆烬。”
赵晓晓嘴里默念了两遍这个名字，眉毛皱了一下又松开了，表情像是在嚼一块味道很怪但说不出哪里怪的口香糖。
“行吧陆烬，明天几点开工？”
“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你开什么车？”
陆烬站起来，帆布鞋在可乐渍上踩了一声，假发的一缕金色发丝垂到了他额头中间，被他手指往后撩的那个动作，在网咖劣质打光的配合下，产生了一种极其割裂的效果。
“五菱宏光。”
赵晓晓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她碰瓷时候的笑容分毫不差，只是她本人完全不知道。
“五菱宏光啊，行，靠谱。”
她推开网咖的玻璃门走了出去，橙色的人字拖踩在人行道的地砖上啪嗒作响，脑袋上的纱布绷带在路灯下面晃出一截白色的尾巴。
陆烬站在网咖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地摊平光镜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赵晓晓看不见的东西。
他把手机从裤兜里摸出来，给林伯发了一条。
“她接了。”
林伯秒回。
“少爷，防弹五菱宏光已经停在医院B3，需要我提前把座椅上的钛合金面板盖上伪装布吗？”
陆烬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去，假发的发梢被夜风吹起来糊在他嘴角上，他拿手指拨开了一缕。
网咖里面，36号大哥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挂在椅背上的辣条袋子扔进了垃圾桶，手机屏幕上他刚才偷拍的那张照片里，赵晓晓数钱的侧脸和陆烬那顶炸裂假发同框的画面堪称年度最佳街拍。
大哥犹豫了两秒，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