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晓花了点时间,把自己围裙兜里的东西都捣鼓了一遍。
碎屏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新账本翻到最后几页看了看,白色权限卡也对着灯瞅了瞅。
最后她划开碎屏手机,上面是代码诗人发来的消息汇总。
“陆廷远和魏岚进去了,方瑞珍航班拦截成功,郑明辉储物柜里的番泻叶送检了,周明远的自首材料检察院已经在走流程。”
赵晓晓蹲在纸箱后面,按灭了手机屏幕,碎屏计算器在膝盖上碰了下白色权限卡。
“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陆烬坐在六号桌旁边,头上的碎发被双面胶粘得支棱起来的部分已经用水抿平了,但还有两撮不太服帖。
赵晓晓把那本九块九的账本在纸箱上摊开,翻到扉页的流水账那一栏。
“咱们的婚礼太敷衍了,我要重新办一次。”
赵沈青:(ꐦ≧////≦)
他正蹲在水台旁边用湿帕子擦脸上那半边粉底,一听这话,手里的帕子没拿稳,直接糊在了自己眼睛上。
“什么叫重新办?!上次那个世纪婚礼还不够?!”
“上次的婚礼我没收份子钱。”
赵晓晓把碎屏计算器从膝盖上拿起来,在纸箱台面上一拍,拇指在按键上跳了三下。
“全京城那么多宾客白吃白喝了一顿顶级宴席连红包都没包,这笔账我一直记着。”
赵晓晓:(ꐦ✧ᗜ✧)
她从围裙兜里翻出那枚发霉的生土豆印章,在掌心里转了两圈。
“这次的婚礼在B3办,一百辆三轮车列队当花车,每辆车斗里插一把折叠板凳当花束,份子钱起步价五百,刷碎屏POS机。”
Pierre陈从操作台后面探出头。
“我负责什么?”
“你负责做婚宴主菜,预算跟老太君寿宴一样,十二道低嘌呤健康菜,总成本卡在两千块以内。”
Pierre陈的铁夹子在手里重重碰了一声。
Pierre陈:(ꐦ˘̀⌓˘́)
“两千块做十二道婚宴菜,你当我是变魔术的吗?!”
“你上次用十块三毛钱的白萝卜雕了龙凤呈祥,那个不比魔术难?”
Pierre陈没话说了,把铁夹子插回围裙口袋,转身回了操作台。
赵晓晓在账本上飞快写了三页婚礼筹备方案,字迹跟赵沈青的鸡爪子一脉相承但稍微工整两分,旁边的碎屏计算器被按了将近一百次。
“场地费零元,B3停车场自家的地方不用租。布置费十五块,买一卷红绸带绑在三轮车上。主持人费用零元,让代码诗人远程连线念词。摄影费五块,陆天宇拿碎屏手机全程拍。”
陆天宇从水台后面举手。
“老板!我拍照要喝奶茶提神可以报销吗?”
“可以,上限六块,超出部分从你工资里扣。”
陆天宇:(ꐦ;▽;)
“六块也行!我知足了!”
赵沈青总算把脸上的粉底都擦干净了。
他把帕子丢进洗碗池,草帽重新戴回头上,把小雏菊扶正,脖子上的围巾也理了理,上面的红漆斑点还很显眼。
他走到赵晓晓的纸箱旁边蹲下来,翻开《赵沈青作战手册第二卷》到了最新一页。
“婚礼我有什么任务?”
赵晓晓头也没抬。
“你是总调度,站在三轮车队最前面,手拿关公大刀指挥车队入场。”
“那我穿什么?”
赵晓晓看了他一眼。
“穿你自己的衣服就行了,上次那条裙子你要是还想穿我也不拦着。”
赵沈青手腕上那块健康监测表震了一下,数字跳到九十七。
“穿什么裙子!我堂堂七尺男儿……”
苏念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条新织好的深灰配浅蓝围巾,展开搭在他面前。
“婚礼上你戴新的这条,旧的放家里收着。”
赵沈青看着新围巾上整齐的针脚,伸手碰了碰,料子很软。他脖子上旧围巾的红漆斑点,跟新围巾的浅蓝色放在一块,看着有点怪。
他伸手接过新围巾,手指碰到苏念指尖的时候没缩回来。
苏念嘴角弯了一下。
赵沈青把新围巾绕在脖子上,深灰色的毛线挨着他下巴,跟草帽上的小雏菊凑在一块,看着倒也还行。
赵晓晓看着这一幕,碎屏计算器在账本上敲了一下。
“行了别腻歪了,你俩的份子钱一千块起步,夫妻共缴不打折。”
赵沈青的草帽歪了。
“你管我收一千?!我是你亲哥!”
“亲哥也得给份子钱,这叫制度面前人人平等。”
赵沈青的嘴张了三下没找到反驳的角度,苏念在旁边轻声补了一句。
“我出,两份一起。”
赵沈青攥着速效救心丸瓶子的手又松开了,这次他没有拧盖子,而是把瓶子塞回了口袋里。
下午三点,B3停车场。
一百辆喷着赵沈青鸡爪子手写体“战神大排档”的电动三轮车,被绑上十五块钱买来的红绸带后,在停车场东南角的空地上排得整整齐齐。
赵沈青站在车队最前方,关公大刀扛在肩上,新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半,草帽上的小雏菊指着十二点钟方向,腰间别着手电筒和钢尺,腋下夹着作战手册。
他对着一百辆三轮车,深吸了一口气。
“全体注意!战神大排档外卖护卫队暨陆烬赵晓晓婚礼花车队伍,准备出发!”
一百辆三轮车的电机嗡的一声全响了,整个停车场都跟着震。
赵晓晓站在五菱宏光的副驾驶旁边,身上换回了那套九块九运动装,脚上踩着橙色新人字拖,围裙系在腰上,兜里塞满了碎屏计算器、白色权限卡、新账本和碎屏手机,每走一步都叮当响。
陆烬站在她旁边,金色短发在午后的阳光下看着很柔和,皮夹克早就脱了扔在后座上,白T恤的袖口卷到小臂,手腕内侧的卡通小兔子创可贴刚换了新的。
“准备好了?”
赵晓晓把碎屏计算器从围裙兜里掏出来拍在五菱宏光的引擎盖上,屏幕上跳出一个零。
“等一下。”
她从围裙最里面翻出那枚发霉的生土豆印章,又从账本的夹层里抽出一张崭新的纸。
那张纸是林伯今天早上送过来的,上面印着“陆氏集团全球资产管理最高授权确认书”,下方有一行签名栏和一个盖章区。
赵晓晓把那张纸铺在五菱的引擎盖上,左手按住纸的一角,免得被风吹跑,右手攥着那枚生土豆印章。
她在盖章区稳稳按了下去。
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形墨印,带着发霉土豆皮的纹路和干透的红墨水痕迹,盖在了那张授权书上。土豆印的圆边歪出方形框一厘米,看着像个放错地方的变质印泥。
但赵晓晓看着那个歪扭扭的印章,笑得比B2的荧光灯还亮。
碎屏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是代码诗人的语音消息。
“大嫂!婚礼直播频道已经开了!Instagram和抖音同步推流!路德维希殿下发来了贺电,全文一百八十个字的德语,我翻译了一下大意是祝你们幸福并期待战神大排档列支敦士登分店早日开业!”
赵晓晓把手机塞回兜里,碰得计算器和权限卡一起响,她转过身看着那一百辆三轮车组成的队伍,红绸带在午后的风里飘着,赵沈青的鸡爪子手写体在每一辆车斗上歪歪扭扭但精神抖擞。
赵沈青在车队前面吼了一嗓子。
“出发!”
关公大刀往前一挥,一百辆三轮车轰隆隆地启动,一辆接一辆从B3停车场的出口开了出去,在医院侧门的马路上排开,队伍拉得老长。
赵晓晓坐在五菱宏光的副驾驶上,碎屏计算器搁在膝盖上,白色权限卡贴着她的肋骨,新账本在围裙兜的最里面,碎屏手机在口袋的另一侧。
四样东西在同一个口袋里挤着,碰出那串从她花六千八百块雇下一个金发黄毛那天起就没断过的声响。
叮当。叮当。叮当。
陆烬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搭在扶手箱上。
赵晓晓的手从碎屏计算器上移开,往扶手箱的方向伸过去,手指搭在了他的手背上。
她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那一百辆三轮车的车队,红绸带在阳光里飘成了一片红。
“你还欠我六千八。”
“嗯。”
“利息按日计算,年化百分之三十六。”
“好。”
“而且从今天起你的全球资产管理费用由我审批,每一笔超过九块九的支出必须经过碎屏计算器核准。”
“没问题。”
赵晓晓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点,指甲在他皮肤上留了道浅印子。
“还有。”
“嗯?”
赵晓晓把碎屏计算器从膝盖上拿起来拍在扶手箱上面,屏幕正好对着五菱宏光的前挡风玻璃,玻璃外面是一百辆三轮车和赵沈青扛着关公大刀的背影。
碎屏幕上那个零在午后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她按灭了。
“以后每天的加餐预算涨到二十块,不许偷偷在标签上写九块九。”
五菱宏光在车队最后面稳稳开着,引擎声被一百辆三轮车的嗡嗡声盖过去了。
赵沈青在车队最前方,大刀在阳光下反着光,新围巾的浅蓝色尾端在风里飘着,跟旁边苏念坐在三轮车副座上手里那支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
赵沈青的健康监测表安静了。
七十八。
他这辈子最低的静息心率。
后面第四十七辆三轮车的车斗里,陆天宇举着碎屏手机全程拍摄,旁边放着一杯六块钱报销的奶茶,已经喝了半杯,另外半杯正随着车斗的颠簸溅出来,淋在了那袋五块钱的瓜子上。
Pierre陈的三轮车在第二排,铁夹子别在腰间,车斗里装着十二道菜的保温箱,他闭着眼假寐,嘴角的弧度在阳光里很浅。
赵晓晓从五菱的副驾驶往外看了一眼车队全貌,一百辆三轮车上赵沈青歪歪扭扭的鸡爪子手写体在阳光下红得刺眼。
她把碎屏计算器揣回围裙兜里,它碰了白色权限卡,碰了新账本,碰了碎屏手机。
四声。
从零开始,到现在。
围裙兜外面露出半截的新账本封面上,那个被血洇红的“心”字在午后的光线下已经干透了,暗红色渗进纸的纤维里跟墨水融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痕迹了。
赵晓晓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脚上的新人字拖在踏板上晃荡着,纱布绷带的尾端在她肩膀旁边蹭着病号服的领口。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在她发红的耳朵尖上。
她的手还搭在陆烬的手背上面,碎屏计算器在围裙兜里贴着她的大腿,温热。
外面那棵老槐树上的嫩芽已经变成了叶子,小小的一片,在不该发芽的季节里绿得理直气壮。
赵晓晓没看见那片叶子。
她在看前面第一辆三轮车上赵沈青扛大刀的背影,围巾的尾端被风吹得像一面旗子。
碎屏手机在围裙兜里碰了最后一声。
她没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