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晓晓蹲在纸箱后面吮着手指上那道浅口子的时候,Pierre陈把一盘滋滋冒油的蜂蜜孜然烤腰花从灶台上端了过来。
腰花的表面焦得恰到好处,孜然粒嵌在蜂蜜酱的焦糖层里,一颗颗闪着琥珀色的光泽,腰花两端卷曲的边缘还在往外冒着极细的油烟。
Pierre陈把盘子搁在了纸箱收银台上面,正好挨着赵晓晓那台碎屏计算器。
“吃点东西,别饿着。”
赵晓晓的手指从嘴边拿开了,血珠不冒了,浅口子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粉。
她低头看着那盘烤腰花。
孜然粉的辛味从盘面上腾起来扑在她脸上的那一秒,赵晓晓的后脑勺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
不是痛,是一种比痛更深的东西从纱布绷带底下的伤口位置往里钻,穿过头骨钻到了脑子最中间的某个位置,在那里炸开了。
过往的碎片从四面八方砸进脑海里。
烤炉的碳火。
折叠板凳的铁锈。
碎屏计算器的裂纹。
六号桌的啤酒箱。
门帘上那颗蓝色假钻碰着塑料珠的叮当声。
纸箱上盖了生土豆印章的歪扭扭的圆。
九块九包邮的新账本。
月租三百八十块的地下室。
赵沈青扛着关公大刀的草帽少年。
苏念手提袋里闪着红灯的录音笔。
......
他给她煎过十五个蛋,在凌晨四点的四合院里扣住她的手十指交握,在B2的纸箱后面把她兜在手臂和胸口之间,在她后脑勺上被啤酒箱砸中的那一秒从后面扑过来试图够住她的肩膀。
赵晓晓的膝盖软了一下,碎屏计算器从她膝盖上滑了下去。
陆烬往前跨了一步,手伸过来稳稳接住了那台计算器。
赵晓晓抬起头看着他。
他蹲在她对面,九块九的假发在荧光灯下蓬成一团金色的云,铆钉皮夹克的拉链碰着白T恤发出极其轻微的金属声,假发底下那双眼睛在灯光里看不清楚深浅。
赵晓晓盯着那双眼睛看了足有十秒。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薅住了那顶假发。
九块九的发网在她手指的暴力拉扯下发出一声撕裂的脆响,整顶假发连带着一小截固定用的双面胶从陆烬头上被揪了下来。
假发底下是他自己的头发。金色的,短的,在B2的荧光灯下泛着温和的光。
赵晓晓攥着那顶假发,手指把发网揉成了一团。
赵晓晓:(ꐦ;ᗜ;)
她的嘴巴张了两次没出声,第三次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句话,声调带着颤但中气十足。
“陆烬你演我!”
陆烬蹲在她对面,被揪掉假发之后的脑袋上有两撮被双面胶粘得支棱起来的碎发,手里还攥着她的碎屏计算器。
“你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你个混蛋!”赵晓晓一把从他手里把碎屏计算器夺回来抱在怀里,“你一个身价八千万起步的家伙,穿身破烂装穷逼骗我的六千八!你还我!”
陆天宇从水台后面冒出半个脑袋。
“老板娘真的想起来了?!”
“陆天宇你碗洗完了吗?!”
陆天宇的脑袋缩回水台的速度打破了他从业以来的个人纪录。
陆远端着蒜盆从冷藏室出来,看见赵晓晓攥着假发追着陆烬绕纸箱跑的画面,蒜盆差点掉地上。
Pierre陈的铁夹子在手里转了半圈,他把灶上的火调小了一格,嘴角的弧度跟那天在凌晨四点的菜市场里选完走地鸡之后一模一样。
赵晓晓追着陆烬绕了纸箱一圈半之后在六号桌旁边停了下来,脚趾头因为踩到地上的小碎玻璃渣缩了一下。
陆烬停在她对面两步远的位置,碎发支棱着,皮夹克肩膀上那道林伯连夜做旧的缝合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六千八,在你身上。”
赵晓晓把手往裤兜里一摸,那沓钞票还在,跟碎屏计算器和白色权限卡挤在一起。
她把钱掏出来在手里搓了一遍,数了数。
“六千八百一十块,多出来的十块是你第一天掉假头发进我泡面赔的。”
赵沈青:(ꐦ˃̣̣̥д˂̣̣̥)
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回了衬衫和裤子的赵沈青从B2后门的消防通道冲了进来,脸上的粉底液只卸了一半,左边干净右边还白着一块,草帽歪到了七点钟方向,围巾搭在脖子上红漆斑点依旧。
他看见赵晓晓攥着碎屏计算器站在B2中央,关公大刀从手里滑下来磕在了自己脚面上,他疼得闷哼了一声但嘴巴没合上。
“晓晓?”
赵晓晓转过头看着这个左脸干净右脸涂白的一米九大块头,碎屏计算器在手心里转了四分之一圈。
“哥你脸上那是什么。”
赵沈青整个人像是被通了电一样从脚底板开始发麻,两条腿差点当场化掉。
“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哥啊!你脸上那坨粉底是你自己涂的还是苏念涂的?白得跟刷了墙一样,丑死了。”
赵沈青攥着关公大刀的手在发抖,草帽从脑袋上掉了下来小雏菊朝着地面。他蹲下来捡草帽,借着弯腰的动作把涌到眼眶的东西硬生生按了回去。
“你都想起来了?”
“废话!你穿裙子的样子太辣眼睛了,想忘都忘不掉!”
苏念从消防通道走进来,手里攥着录音笔和那条备用的新围巾。
她站在赵沈青身后看着赵晓晓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个极浅但谁都能看见的弧度。
苏念:(ꐦ˘꒳˘)
赵晓晓在B2的荧光灯底下站着,脚上踩着碎玻璃旁边的空地,手里攥着碎屏计算器和那沓六千八百一十块钱,裤兜里的白色权限卡露出了半个角。
她看了看陆烬,又看了看赵沈青,又看了看门帘上那颗蓝色假钻。
“你们全演我一个人。”
B2里没人说话,只有Pierre陈灶上的烤腰花在滋滋响着。
赵晓晓走到纸箱后面蹲下来,把碎屏计算器搁在了膝盖上。
“行,六千八算你雇我的定金,不退了。”
她从纸箱夹缝里摸出一支红笔,翻开那本一直压在收银台底下的九块九新账本,在欠账清单的最后一笔下面重重写了一行字。
第十七笔。陆烬。假发九块九,铆钉皮夹克借用费十五块,冒充穷逼骗取女方信任精神损失费六千八百块整。
老太君:(ꐦ˘̩̩ω˘̩̩)
兜里的碎屏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老太君发来的消息。
“丫头,紫薯糕什么时候做?”
赵晓晓看着那行字,鼻头酸了一下,但她把那股酸意跟上次一样压了回去,拇指在碎屏计算器的裂纹上刮了一道。
“奶奶,做四份,陆远也有。”
门帘在穿堂风里晃着,蓝色假钻碰着塑料珠的声音传进来,落在B2库房每一个角落里。
赵晓晓把账本合上揣进了围裙兜里,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穿的是运动裤不是围裙。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打折运动套装,又看了看纸箱旁边挂着的那件围裙。
“谁把我围裙洗了?”
没人回答,因为没人洗过。
那件围裙还是她受伤那天穿的模样,兜里还揣着干了的红笔印和碳灰。
她伸手把围裙取下来系在了腰上,碎屏计算器和白色权限卡和新账本和碎屏手机依次被她从裤兜里掏出来,一样一样塞进围裙兜。
四样东西在同一个口袋里挤好了,碰出那串她最熟悉的叮当声。
赵晓晓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的时候,一切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