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暮色渐沉。
信王府挂了红绸灯笼,贴好楹联福字,空气里有爆竹燃后的硝烟味和食物香气。前院集福堂隐约传来丝竹声和觥筹交错的热闹,长信王正设宴款待宗亲近臣。齐旻院里却安静得多,像隔了层屏障把外头喧嚣都挡了。
俞浅浅系着齐旻那条专用的布围裙,在小厨房里忙活。
灶上炖着红烧羊肉,浓香四溢。小砂锅里煨着老鸭汤,案板上摆满切好的食材。
她特意做了几道年菜:四喜丸子、年年有鱼、吉祥如意卷,还有练了好几次才成功的年糕,切成薄片,打算晚些时候煎了蘸糖吃。哪怕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也想过得认真些,有个家的味道。
上辈子过年总是冷冷清清。这辈子不同,有人在身边,她就想把年过出个样子。
齐旻从外头回来,带了一身寒气,肩头落着未化的细雪。他去前院露了个面,喝了几杯,便寻个借口脱身。一进院子,就瞧见小厨房窗户透出的光,和灶台前那个纤细的身影。
前院的喧嚣、朝堂的算计,都被这扇窗里的光暖了。
他解下大氅递给沈渡,放轻脚步走进去。浅浅正背对门口,踮脚去够高处柜子里的瓷罐,试了两次没够到。
“要拿什么?”齐旻的声音忽然响起。
俞浅浅吓了一跳,锅铲差点掉了。齐旻扶住她手腕,另一只手取下那罐桂花糖,递到她面前。
“吓我一跳!”俞浅浅抚着胸口,转身瞪他,“回来也不出声,属猫的?”
齐旻看着她凶巴巴的样子,眼底有了笑意。
他把瓷罐放到案板上,扫一眼灶台上满满当当的菜,眉头微挑:“做这么多?就咱俩,吃得完?”
“过年嘛,就得丰盛!”俞浅浅接过罐子闻了闻,满意地点头,又转身搅锅里的羊肉,语气得意,“全是我亲手做的。四喜丸子、年年有鱼、吉祥如意卷,还有年糕。今年铁定成功,寓意往后年年高升,事事如意。”
她眉飞色舞,眼睛亮亮的。齐旻心里软得不行。
他走过去接过锅铲,示意她去看蒸锅:“我看着火,你去瞧瞧鱼,别蒸老了。”
俞浅浅没客气,转身去揭蒸锅盖子。白气涌出,带着鱼鲜。她用筷子轻戳鱼身,刚好,便关了火。一回头,见齐旻腰间还系着玉带,一身墨色常服,清贵世子的模样,却拿着锅铲翻动羊肉。
画面反差挺大可又莫名顺眼。
她眼里闪过狡黠,拿起一条鹅黄色碎花小围裙,走到他身后,不由分说就往他脖子上套。
“又来?”齐旻没回头,侧身配合,语气无奈又纵容,“俞大夫是铁了心要把我培养成伙夫?”
“那当然!”浅浅转到前面替他系好腰后带子,顺手在他腰侧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我们船长能文能武,上得朝堂下得厨房,才是全才。往后我累了,就换你做饭。”
系好围裙,她退后两步打量。
深蓝粗布围裙套在他挺拔的身上,不滑稽,反而衬得肩宽腰窄,有种别样的居家感。
尤其是灶火映亮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浅浅看得出神。
齐旻抬眸,正对上她直勾勾的目光,勾起唇:“看什么?俞大夫这是被本世子的美色迷住,年夜饭都不想做了?”
被当场抓包,浅浅脸颊发热,偏不肯认输。她上前一步,仰起脸,目光落在他的薄唇上,语气撩拨:
“美色?船长大人是不是自我认知有偏差。我是在想,你这副样子要是被前头敬酒的大人们看见,会不会惊掉下巴。”
“他们看不见。”齐旻放下锅铲,就着极近的距离低头,额头几乎抵上她,呼吸间带着肉香和她身上干净的皂角气。
“这副样子只给你看。俞大夫可还满意?”他嗓音低哑。
温热的气息拂过面颊。浅浅心尖儿一颤。
他指尖轻划他围裙边缘,声音软糯:“勉强还行吧。不过光看不行,得验收成果。船长大人,羊肉好像糊了?”
齐旻低笑一声,退开些许,重新拿起锅铲,娴熟地把羊肉盛出装盘。锅底果然有一点焦痕。
“一点点焦,更香。”他面不改色。
浅浅被他逗笑,也不再闹他,转身去料理别的菜。
两人就在这小厨房里并肩忙活,一个炒菜,一个摆盘,递调料,试味道。偶尔手指碰到,目光撞上便相视一笑。没多话,那股默契却把平日的暧昧和调侃,都化成了寻常又踏实的陪伴。
“对了,”浅浅将煎得两面金黄的如意卷夹出来,忽然想起什么,“前头王爷没留你?”
“留了,我说身子不适,先回了。”齐旻语气淡淡,“跟他们虚与委蛇,不如回来陪你。”
俞浅浅心头一暖,将一块煎年糕递到他嘴边:“尝尝,成了没?”
齐旻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外皮微脆,内里软糯,米香和甜味都正好。
“嗯,很成功。”他点头,“比之前的炭烧年糕强多了。”
“你还提!”俞浅浅想起那团焦黑,又羞又恼,伸手要拧他,却被他握住手腕带到怀里,低头在她唇上偷了个香。
“唔……油!”浅浅低叫,手抵着他胸膛,指尖却沾上了他围裙上的面粉。
齐旻非但没松,反而搂紧在她油亮的唇上又轻啄一下,才意犹未尽地放开。
“正好,尝尝咸淡。”
“齐旻!你无赖!”浅浅红着脸挣开,用手背蹭了蹭嘴,却藏不住弯起的嘴角。
饭菜终于上桌。
两人把几样菜端到正房临窗的暖榻上,小几早就摆好。窗外忽然有烟火升空,在天幕绽开大片绚烂的光,明明灭灭,映亮浅浅的侧脸和齐旻温柔的目光。
“过年了!”浅浅看着烟火,眼里流光溢彩。
“嗯,过年了。”齐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没有盛宴,没有宾客,只有四菜一汤和窗外断续的鞭炮声。可这份只属于两个人的安静温暖,比任何浮华热闹都让他心安。
两人面对面坐下,慢慢吃这一年的最后一顿饭。
俞浅浅兴致很高,每样菜都给他夹,嘴里念着吉祥话。齐旻的胃口比平时还好。
“齐旻,”浅浅放下筷子,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看他,“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以后每年都这样过好不好?”
俞浅浅根本不想要什么排场也不想要什么富贵。她就要他,就要这样的日子。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就够了。
窗外又绽开一簇烟火。
齐旻看着她那双盛满期许的眼睛,心里那片荒芜太久的角落,仿佛被这光和暖彻底照亮。
他放下筷子,伸手越过小几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好。”他低声应,语气带着千钧重,“以后每一年,都一起过。岁岁年年,永如今夕。”
俞浅浅笑了,笑得比烟火还灿烂。她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带着食物香气和柔情的吻。
“一言为定。”她在唇边呢喃。
“一言为定。”他加深了这个吻。
远处的喧嚣渐渐平息,烟火也归于寂静。
这个寒冷又暗藏危机的除夕夜,在这方只属于他们的小天地里,因为有了彼此,变得温暖踏实,充满了岁岁年年的盼头。
夜深了,守岁的时辰快过了。
俞浅浅靠在齐旻怀里,有些昏昏欲睡。他的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宁静与满足。
“浅浅。”他低声唤。
“嗯……”俞浅浅迷迷糊糊地应。
“新年吉乐。”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吻,声音很轻:“愿我的浅浅,从此无忧,岁岁安康。”
俞浅浅在他怀里蹭了蹭,我的阿旻也是……要好好的……我们一起……好好的……”
声音渐小,终于无声。
她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呼吸均匀绵长。齐旻搂紧了她,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更漏声,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