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福堂内,灯火通明,长信王端坐主位,面容威严,眼神锐利深沉。
王妃坐在他下首,穿着绛紫色宫装,发髻一丝不乱,妆容精致得挑不出毛病,神情是那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近乎冷漠的端庄。
她的目光很少在堂下过多停留,大多数时候只是平静地看着自己面前的杯盏,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下首左右分别坐着府中几位侧妃、庶出子女,以及随元青。
随元青今日穿了身宝蓝色团花锦袍,衬得肤色如玉,眉眼含笑,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酒杯,目光却不時飘向门口方向。
当齐旻牵着俞浅浅的手,并肩踏入集福堂时,堂内原本的交谈声瞬间静了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们身上,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探究的,有不屑的。
长信王的目光在齐旻身上略一停留,随即落在俞浅浅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王妃也终于抬起眼,扫过携手而来的两人,在俞浅浅脸上停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随即又淡淡移开,姿态疏离而合乎礼数,并无半分属于“母亲”见到儿子时应有的关切。
齐旻神色如常,牵着俞浅浅走到堂中,对着上首行礼:“父王,母妃。”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俞浅浅跟着他一同行礼,姿态优雅,声音清亮:“民女俞浅浅,见过王爷,王妃。”
俞浅浅微微垂首,能感觉到王妃那目光带来的无形压力,不同于长信王直接的审视,那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疏离。
“起来吧。”长信王开口,“不必多礼。坐吧。”
两人落座,位置在长信王下首,与随元青相对。
刚刚坐下,对面的随元青便举起了酒杯,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带着点邪气的笑容:“大哥,俞姑娘,我敬你们一杯,暖暖身子。”
随元青的目光在俞浅浅脸上打了个转,笑着说,“俞姑娘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这玉佩也是眼熟得很,——”
俞浅浅心里明白,面上带着浅笑,端起面前的果酿,对着随元青微微示意:“二公子过奖。这玉佩是大公子所赠,浅浅甚是珍爱。”
俞浅浅将目光转向齐旻,眼里漾开甜蜜的笑。
齐旻侧目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端起酒杯,对着随元青道,:“青弟有心了。”然后一饮而尽。
随元青笑着喝干杯中酒。
长信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向齐旻,缓缓开口:“元淮,你今日在朝堂上,对魏相所提犒军粮仓一事,颇有见解。”
堂内瞬间更安静了。俞浅浅能感觉到气氛微妙地变了。
齐旻放下酒杯,:“回父王,儿臣并非有何独到见解,只是依循祖宗法度,提醒陛下分署办理、互相监察之旧制,以免权责过于集中,滋生弊端。魏相一心为公,想必也能体察此中稳妥之意。”
长信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一笑:“好,好一个‘依循祖宗法度’!我儿倒是越发沉稳持重了。看来,日后王府事务,你也该多上心些才是。”
这话意味深长。随元青把玩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扬起了笑容:“父王说得是!大哥向来思虑周全!”
齐旻起身,对着长信王躬身:“父王谬赞,儿臣愧不敢当,自当尽心竭力,为父王分忧。”
宴席继续。俞浅浅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尤其是王妃那存在感极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打量。
她俞浅浅恍若未觉,安静用餐,偶尔与齐旻低语。桌下,齐旻的手一直轻轻握着她的,在无声的安抚。
俞浅浅心想,这顿饭吃得可真累。不光要应付随元青那双阴恻恻的眼睛,还得扛着王妃那种冷淡。
不过还好,她旁边的这个男人一直握着她的手,所有不安都消了。
酒过三巡,气氛似乎松弛了些。王妃忽然看向俞浅浅,语气平淡地开口,:“俞姑娘是湖州人士?家中还有何人啊?”
俞浅浅放下筷子,坐直身体,恭敬答道:“回王妃,民女确是湖州人。父母早亡,家中已无其他亲人。”
“哦?”王妃微微挑眉,“既是孤女,又通医术,倒是不易。既跟在旻儿身边,便需谨记身份,安分守己,尽心照料,也是你的本分。”
这话听着像是训诫,其实是划清界限。语气平淡,带着距离感。
俞浅浅心头明镜似的,微微垂首,语气依旧恭谨,:“王妃教诲,民女谨记。能得大公子信赖,为民女本分,自当竭力。大公子康健,仰赖王爷王妃福泽,民女不敢居功,唯愿尽绵薄之力。”
王妃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移开了目光。
宴席接近尾声,长信王挥手,众人起身告退。
走出集福堂,寒风扑面而来。齐旻立刻为俞浅浅披上大氅,仔细系好带子,呵护备至。
“冷吗?”他低声问。
“不冷。”俞浅浅摇头,看着他,心里暖意驱散了那点凉。
王妃的态度不算好也不算坏,冷是冷了点,但至少没有明着为难。这大概已经是能做到的极限了。
“浅浅。”齐旻唤她。
“嗯?”
“你做得很好。”他侧头看她,眼眸深邃温柔,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脸颊,“尤其是对母妃,你应对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俞浅浅心头一甜,仰脸对他粲然一笑,眼里闪着狡黠的光:“那大公子,你的奖励呢?”
齐旻低笑,停下脚步,将她拥入怀中,额头相抵,:“想要什么奖励?背你回去?还是——”他指尖轻抚她唇瓣,眸色转深。
俞浅浅脸红心跳,却强撑着:“那背我回去!我脚酸!”
齐旻愉悦地低笑,当真蹲下身。俞浅浅趴上他温暖的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齐旻稳稳起身,背着她,走在寂静的回廊上。俞浅浅把脸贴在他颈侧,最近总是有些精神不济。
“齐旻。”
“嗯?”
“我有些累了,我们回家。”
“好,回家。”
夜色深浓,他背着她,慢慢走回他们的院子。王府里的那些暗涌和试探,都被甩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