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过半，酒过数巡，不知哪位宗室子弟提议，既是春日宴，不妨请席间诸位展示才艺，以助酒兴。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不少年轻子弟的附和。
信王捻须微笑，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女宾席方向，语气温和：“今日在座皆是我大梁才俊佳人，若有雅兴，不妨一试。权当助兴，不必拘礼。”
这话一出，很快便有几位擅长琴艺、书法的公子小姐上前，或弹奏一曲，或挥毫泼墨，引来阵阵喝彩。
沈映月一直安静地坐在席中，低垂着眼睑，直到此刻才缓缓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婉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藏着决绝。
她盈盈起身，对着主位方向屈膝一礼，声音清越：“王爷，王妃，魏相，诸位大人，映月不才，愿献舞一支，为春日宴添一份春色，也恭祝王爷福寿安康，王府昌盛。”
“好！”信王率先抚掌，笑容满面，“映月丫头自幼习舞，今日可要让我们一饱眼福了。”
信王妃也微微颔首，眼中带着对自家侄女的赞赏。魏严亦含笑点头，仿佛颇为期待。
乐声起，沈映月翩然步入场中空地。她身姿轻盈，藕荷色的衣裙随着旋转飞扬，舞姿曼妙。
她刻意选了难度颇高的“绿腰舞”，身段柔韧，眼神婉转，将少女的娇媚与春日的灵动展现得淋漓尽致。
一舞终了，掌声雷动，不少年轻公子眼中露出惊艳之色。
沈映月气息微喘，脸颊泛着红晕，更添一抹艳色。她并未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视线扫过俞浅浅，随即对着主位再次一礼，声音带着一丝挑衅：“映月拙技，贻笑大方了。早闻俞姐姐才情过人，不知今天姐姐可否也展示一二，让我等开开眼界？”
她的脸上笑容无懈可击，仿佛真的只是虚心求教，可在场谁不知道俞浅浅的出身？一个湖州来的孤女，即便识字，又能有什么了不得的才情？
这分明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若她推拒，便是坐实“无才”之名；若硬着头皮上，却又未必能胜过自幼受名家教导的沈映月，更是自取其辱。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俞浅浅身上，带着看好戏的兴奋与好奇。
连魏严也放下了酒杯，目光饶有兴致地投了过来。
齐旻脸色瞬间沉下来，周身寒气四溢。他握紧了拳，正要开口，俞浅浅却在桌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安抚他不要急。
【就知道你憋不住。】俞浅浅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起羞赧。她站起身，对沈映月微微福身，声音柔和：“沈姑娘舞姿倾城，浅浅自愧不如。才情二字，实不敢当。不过是幼时闲来无事，读过几本杂书，认得几个字罢了，哪里敢在诸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
沈映月不依不饶，笑容越发甜美：“姐姐过谦了。今日良辰美景，姐姐何必扫大家的兴？即便只是吟诵一首前人诗句，或是随意点评几句春色，也是雅事一桩啊。”她打定主意，非要俞浅浅当众出丑不可。
信王捋着胡须，未发一言，魏严依旧笑呵呵的，仿佛只是看着小辈玩闹。
齐旻的眼神已经冷得像冰，他用力握着俞浅浅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不必理会她。我们走。”
俞浅浅却反手握了握他，对他轻轻摇了摇头，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她抬眼看向场中的沈映月，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清浅夺目的笑容，仿佛春冰乍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既然沈姑娘盛情相邀，诸位也如此有雅兴，”俞浅浅不卑不亢的说道，“那就献丑了，以这满园春色为题，胡诌几句，权当抛砖引玉，博诸位一笑。”
她说着，缓缓踱步，目光悠然扫过园中灼灼其华的桃李，拂过嫩柳新抽的鹅黄，掠过碧波荡漾的莲池，最后看向天际一抹流云上。
[背哪首好呢？既要应景，又要足够惊艳，还得堵住这些人的嘴……]她略一沉吟，熟读的诗篇在脑中飞快掠过。有了。
她面向着众人，微微颔首，朱唇轻启，清越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缓缓流淌在春日午后的空气中：
“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四句吟罢，满场寂静。
这诗语言清新自然，意境优美深远，对早春景色的把握精妙绝伦。
绝非寻常闺阁女子能作！甚至在场许多自诩风雅的文官子弟，也暗自琢磨，觉得这短短四句，竟将他们心中对春日那种微妙难言的感觉，表达得淋漓尽致。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谁先喝了一声“好！”，紧接着，掌声轰然响起。
“妙啊！”
“俞姑娘大才！佩服！”
惊叹声此起彼伏，投向俞浅浅的目光瞬间变了，从不屑，变成了欣赏，甚至钦佩。
就连魏严，眼中也闪过一抹讶异，看向俞浅浅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
信王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波澜显示他并非无动于衷。
而沈映月，脸上的笑容早已僵住，血色尽褪，她本想看俞浅浅出丑，却没想到对方随口吟出的诗句，竟有如此水准，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齐旻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他怔怔地看着身边从容淡定的女子，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骄傲，以及更深沉的爱意。
他知道她聪慧，却不知她还有如此惊才绝艳的一面。他的浅浅，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是他不知道的？
俞浅浅对着四方微微颔首，态度依旧谦和：“随口胡诌，让诸位见笑了。比起沈姑娘精妙的舞姿，实在不值一提。”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展现了自己的才情，又给沈映月留了面子——虽然这面子此刻在沈映月看来，更像是另一种羞辱。
沈映月嘴唇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众人的目光中，最终勉强福了福身，咬牙切齿的挤出一句话“映月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便在丫鬟的搀扶下，仓皇逃离了园子。
俞浅浅重新坐回齐旻身边，刚坐下，手就被他紧紧握住。他凑近她，呼吸灼热，激动的问：“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俞浅浅侧头，对他眨了眨眼，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小声回答：“梦里……梦到的。”
齐旻看着她灵动狡黠的模样，心头骄傲，他的手她十指紧扣，声音低哑：“行。我的浅浅，说什么都行。”
然而事情还没完。
沈映月虽已狼狈退场，但席间仍有几道目光带着将信将疑的探究，尤其是几个年轻的文官和宗室子弟。
刚才那诗固然绝妙，可会不会是巧合？或者提前备好的？
就在这微妙的时候，俞浅浅忽然轻轻“啊”了一声，抬眼看向众人，有些不太好意思的说：
“方才那几句，不过是见园中梨花盛开，心里有点感触，其实像这样的句子，闲时倒还胡乱想过一些……唔，若是诸位不嫌浅陋，需要我再说几句助兴么？”
她说的随意，好像在说“我还能再背几首打油诗”。
可这话落在众人耳朵里，却像炸了锅。
“像这样的句子”、“胡乱想过一些”、“再说几句”？意思是刚才那种水平，她还有？不止一首？还能再说？
这已经不是“有才情”能形容的了。多少文人墨客苦吟半生，未必能得一句传世，她一个年轻女子，竟能做出这般绝句？
连始终含笑旁观的魏严，脸上的笑容都微微凝住了，眼中的光芒大盛，头一回真正把俞浅浅放在了需要“重新掂量”的位置上。
这女子，不简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