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章 第一次分离
周末晚饭后,程冽把霍无熵叫到了书房。
“义父有事跟你说。”
霍无熵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本书。
他走进书房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程冽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酝酿了一下措辞。
“无熵,奥斯帝国的皇储预备礼,是储君在十二岁之前必须完成的一项制度性程序。”
“眼看就到你的十二岁生日,你父亲和爸爸决定接你回去。”
“回去后,回学习奥斯皇族宫廷礼仪、帝国军事观摩,以及最重要的—在朝堂上以储君身份完成第一次正式公开亮相。”
“全程三个月。”
霍无熵安静听着。
紫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程冽,坐姿纹丝不动。
十一岁的少年,身上已经有了程冽那种沉稳冷静、不动声色的影子。
程冽讲完之后,书房里沉默了十几秒。
霍无熵开口了。
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自己,而是关于陆野。
“义父,我走了之后,阿野的紊乱症发作时谁来稳定他?”
陆野从3岁起,每一次深夜发病,都是霍无熵第一个醒来,第一个赶到。
他对陆野的保护已经刻进了本能里。
他若离开,那陆野怎么办?
程冽顿了顿。
“我会盯着阿野的数据。每天的精神力指数波动,我可以让机器人管家实时监控。”
霍无熵点了点头。
没反驳。
机器人管家又不是活生生的人。
阿野不会喜欢的。
霍无熵低下头,紫色的眼睛里有极短暂的波动。
光色在眸底荡了一圈就消失了。
但程冽看在了眼里。
他知道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早就如亲兄弟般,难以分离。
程冽站起来,走到霍无熵跟前。
伸手揉了一下霍无熵的头发。
眼前是他第一次从霍渊手里接过这个孩子时的模样。
那时候霍无熵只有那么一小团。
黑色的胎发软得没有骨头,紫色的眼睛睁着看他。
他伸手去摸了一下那层绒毛一样的头发。
后来就成了习惯。
每一年,每一天。
发质从柔软变得硬朗。
头发从短短的胎毛长成了整齐的少年短发。
但他揉头发的手势没变过。
“无熵,你是奥斯帝国的储君。这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父亲和爸爸对你的期望。”
程冽的声音很稳。
“但不管你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霍无熵抬起头看着他。
十一岁的少年已经快到程冽的耳朵高了,仰起头来的角度比小时候小了很多。
最终他只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程冽拍了拍他的肩。
“去睡吧。明天还有课。”
“义父晚安。”
霍无熵站起来,转身走出了书房。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程冽站在书房中间,半天没动。
陆赫燃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他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程冽回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经过陆赫燃身边时被一把捞住了腰。
陆赫燃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句:“做的很好了,老婆。”
“无熵是个男子汉,他该经历的,该担负的,他都可以驾驭。”
“最重要的,他性子像你。所有的事,他都可以做的很好。不用担心。”
程冽没吭声,微微偏头靠在他肩膀上。
当晚,霍无熵躺在床上失眠了。
天花板是暗色的。
房间里没有别的光源,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
他侧过身,看向墙壁上挂着的那张照片。
是去年在首都星广场拍的。
一家四口加上来探望的伊兰、霍渊和莱安。
四个大人在后,三个小孩在前。
陆赫燃个子最高,手搭在程冽肩上。
程冽表情淡淡的,但眼角有一弯很浅的笑。
霍无熵跟程冽的站姿几乎一模一样。
双手背在身后,脊背笔直。
陆野站在他身边,歪着脑袋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
两颗门牙刚刚换牙掉落,笑起来一排牙露出两个豁口。
莱安攥着陆野的衣角,还在吃手。
伊兰搂着霍渊的肩,金发紫眸在阳光下显眼得像颗宝石。
霍渊虽然严肃,但眼底温柔,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这张照片是霍无熵自己选的。
他觉得这是一张很好的照片。
所有人都在。
霍无熵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
隔壁房间传来声响,许是陆野又踢了被子翻身。
霍无熵闭上眼。
三个月。
九十天。
他在心里默数了一遍这个数字。
然后攥紧了被子的一角。
……
陆野是在周二午饭时知道这件事的。
程冽选了一个全家人都在的场合。
不躲不藏,平平静静地摆在桌面上讲。
他觉得对一个八岁的孩子,应该给予同等的尊重。
毕竟陆野不是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某些方面不是。
陆野当时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正要往嘴里送。
听到“无熵下个月要回奥斯帝国参加皇储预备礼”的时候,动作停在半空。
排骨在筷子间微微晃了一下。
他看了看程冽。
又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霍无熵。
霍无熵正在吃饭,表情如常,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陆野把排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哦。”
就这一个字。
然后又夹了一块青菜。
明显话少了许多。
程冽看着他。
陆赫燃也在看。
连霍无熵的视线都往他这边偏了一下。
全桌三个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八岁的小男孩身上,等着他的后续反应。
陆野嚼完青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放下碗之后,他甚至笑了一下。
“哥要回家嘛,应该的。”
语气轻快到让人心疼。
霍无熵的筷子在碗沿上无声地顿了顿。
午饭在一种诡异的正常氛围中结束了。
陆野收了自己的碗筷,说要去花园看蝴蝶。
然后就跑出去了。
整个下午,陆野反常的安静。
他一个人坐在花园的秋千上。
不晃。
脚尖戳着地面那块草皮,前后蹭了两道浅浅的坑。
银色的头发在秋风里飘来飘去,像一小团被风卷起来的云。
他不说话,也不看通讯器,就那么坐着。
偶尔仰起头看一眼天空,然后又低下来。
程冽透过书房二楼的窗户,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指节捏得发白。
犹豫要不要下去。
说什么呢?
说哥哥三个月就回来?
还是“爸爸给你讲讲道理”?
可道理,他都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