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严秋合上病历,放在桌上,转身往值班室走,准备在里面休息一会儿。
再等二十分钟就能去吃午饭了。
她想起这阵子跟容昱的相处。
说是相处,其实也不准确。
他是病人,她是医生,他躺在病床上,她站在床边,他伸出手臂让她检查伤口,她在病历上记录愈合情况。
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了。
只是他这个人存在感太强烈。
每次查房和换药,严秋走进病房时,他的目光就像太阳一样炽热跟随。
不过他性格强势霸道,外表和眼睛却意外干净纯粹,一举一动光风霁月,像是古代世家翩翩佳公子。
在严秋对他紧追不舍的过度热情表现出反感后,他就转变成默默关注,像小狗一样地笨拙示好。
一起一落,给人反差感的同时,严秋也不好再冷酷对待,只是对这样一个总在对着她开屏恨不得摇尾巴的男人,她还是有些头疼。
眼下总算是走了。
……
下午,京市工人文化宫门口,人来人往。
容婉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捏着两张电影票,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表,又抬头往街口张望。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碎花的方领布拉吉,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铜制梅花胸针,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细腻,面容姣好,远远看去像一株亭亭玉立的白丁香,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婉婉!”
街对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容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枣红色外套的年轻姑娘正朝她挥手,一边挥一边小跑着穿过马路。
“慢点!看着点车!”容婉露出笑容快步迎上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晓曼,好久不见。”
来人叫孙晓曼,是容婉曾经高中的同事,只是因为她下乡了两年,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在容婉回来后,才慢慢恢复联系,孙晓曼性子活泼,属于走到哪里都能跟人聊起来的热闹人。
本人家境比容婉好上许多,但因为容婉姓容,虽然只是外八道的容,但架不住长得漂亮又会来事儿,所以孙晓曼也愿意跟她玩在一起。
“我跟你说,这部片子可好看了!”孙晓曼从包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气还没喘匀就开始说,“我看过小说,好看得不得了!林道静多好啊,又勇敢又坚强,我那时候看完小说哭了好几天……”
“行了行了,你再夸下去,电影还没开场我就把剧情全知道了。走吧,快开场了。”
两个人挽着胳膊往台阶上走。
孙晓曼虽然不剧透了,但是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仍然滔滔不绝在说着对人物的看法,从林道静说到卢嘉川,从卢嘉川说到革命女青年们多么不容易,说着说着又拐到圈子里谁谁谁谈恋爱了,谁谁谁最近家里起来了等等。
这些正是容婉最感兴趣的消息。
从她下乡之后,原来很多朋友都断了联系,就算嘴上不说,容婉也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
无非是看不上她,觉得她之前不澄清跟容家没关系,借着容家的势跟人攀关系,现在一到毕业就露馅了。
找个体面的工作都那么难,只能下乡插队,怎么可能真是容家亲戚。
不是看不上下乡插队的青年,不少干部家庭都会主动让孩子下乡锻炼个几年,但容婉显然是不一样的,她之前年轻气盛,没少拿容家挤兑别的下乡的女同志,眼下才会一朝失势被落井下石。
这一遭之后容婉显然收敛了不少,再也不将心里想什么都挂在脸上。
孙晓曼是她为数不多认为值得结交的女同志。
不仅性格好相处,本人家世也比她强太多了,跟她交往将来会很有用。
“婉婉,你说林道静要是活在咱们这个年代,她会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也许跟你一样,做文学工作吧。”
孙晓曼惊喜:“真的吗?”
“出版社的工作太无聊了,如果不是我妈一定要我暂时呆在那,我真不想干。”
容婉笑容有一瞬变得勉强。
电影是下午两点的场,她们到得早,离开场还有一刻钟。
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
有人在买零食,有人靠在柱子上翻画报,有几个年轻小伙子站在海报前面,指着上面的演员评头论足。
空气里飘着瓜子和糖果的甜味,混着人群的体温,有些燥热。
“婉婉,我去买点瓜子,你要不要?”孙晓曼松开容婉的胳膊,往小卖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她。
“不用了,我不爱吃。”
“那我给你买瓶汽水?”
“行。”
孙晓曼朝小卖部跑了过去,步子轻快得像只小鹿。
容婉站在原地等她,目光漫无目的地在大厅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看到了那幅电影海报《青春之歌》,女主演穿一件蓝色的旗袍,站在海边,风吹起她的长发,背景是翻涌的浪花和灰蒙蒙的天。
容婉看着那幅海报,有些走神。
旗袍可真美啊,她以后一定要做很多件旗袍放在家里。
“婉婉!接着!”
孙晓曼的声音让容婉回神,一瓶北冰洋汽水从空中飞过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接,手忙脚乱地抓了一下,没接稳,汽水瓶在她手心里弹了一下,滑出去,往地上掉。
她弯腰去捞,脚下一滑,
“啊!”
容婉重心不稳,整个人往旁边歪了过去,膝盖磕在台阶的棱角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手里的汽水瓶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在墙根,瓶口冒出一小股白色的泡沫。
“婉婉!”孙晓曼从远处跑过来,蹲下来扶住她,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你没事吧?伤哪儿了?我看看!”
容婉咬着嘴唇,心中暗恼,好好的非要扔汽水瓶干什么?好好递过来能死啊?
但这些骂人的话容婉只能在心里骂,她勉强笑着,靠着孙晓曼的胳膊站起来。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还好能动,也不疼,除了膝盖磕破了皮,没什么大碍。
“我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还说没事!都流血了!”孙晓曼急得直跺脚,“怎么办?要不要去医院?电影不看了,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容婉按住她的手,“小伤,回去贴个膏药就好了。你先扶我到那边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