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严秋现在说不追究,那些已经被摊在阳光下曝光的累累罪行,也足以让她绝对脱不了身。
哪怕付函姝挑中的那些欺负对象,在她眼里都是远不如自己的普通人。
可她忘了,她曾做过的那些事,就像华美锦缎上密密麻麻的虱子,平日里看不出来,可一旦被彻底摊开在阳光下,便触目惊心。
按眼下的流程走下去,付函姝就算挨一颗花生米,都算是轻的。
与她有关的,这些年为她撑过腰的,替她遮掩过罪行的,恐怕一个都跑不了。
可事情到最后到底会不会朝这个方向发展,谁也说不准。
因为付函姝背后站着的是付正平。
而付正平如今正是风头正劲的时候,能力出众,人脉深厚,愿意保他的人也不少,能调动的能量不小。
说白了,这件事在很多人看来,只是子女教养不当,付正平作为父亲并没有大错。
在这种情况下,最后的结局很可能是集中火力重办付函姝,轻放其他人,不扩大牵连,把女儿推出去顶罪,把尾巴斩断,保住自己,也保住那些依附他的人。
严秋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放下碗,指尖在碗沿上轻轻点了点,若有所思。
她要感谢顾家人,没有因为她年纪小就刻意瞒着她这些背后的弯弯绕绕,反而不吝于让家里小辈更早接触,提前看清这些现实。
她也不失望眼下的处理结果,因为从这件事本身来看,本来也只是付函姝一个人做错了事。
别管付函姝的底气是谁给的,脾气是谁惯出来的,总不能因为家长宠孩子宠过了头,就连带着觉得坏事都跟他有关。
从这个角度来看,她父亲好像确实有点无辜。
这种人比付函姝要难对付多了。
不过,他的敌人也不会只有她一个,眼下固若金汤,不代表一辈子都会如此。
严秋对这种事看得很开,对她有明显恶意的人,是必须立刻解决的仇人,与之相关但暂时没有威胁到她的,晚一步解决也无妨。
重点是付正平这个人,想也知道出入必定成群结队。
在此时去稍远的地方都需要介绍信的年代,她没有合理的借口,也没法接近他。
严秋也顺势问了问顾明琰之后的工作安排,当然,她问得很克制,并不打探具体内容,只问工作地点。
这些东西属于可以透露的范围,若是不能说的,对方自然也会直接告诉她,不必她多费心思去猜。
顾明琰果然没有提具体任务,只是告诉她,前期的工作主要集中在东部沿海和北方边境,至于后期,说不好,西南西北都有可能。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对任务内容总是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想也知道,这背后是无数次艰苦的一线任务。
从这些年顾明琰频繁调动的工作地点,动不动失联半年一年的经历来看,也不难窥见其中的危险。
政治和战争,从来都是残酷的。
没有军事的强硬作为威慑,政治永远无从谈起。
那些看似云淡风轻的谈判桌上,每一句温和的话语背后,都站着荷枪实弹的影子。
顾明琰身上有一种不言自明的强大执行力,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刀,不必出鞘,便已让人感到锋芒。
他坐在那里不动声色的样子,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黑沉的瞳仁尤其幽深,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直视事物最真实的一面。
严秋有时觉得,在他面前说谎是一件很没必要的事,这是一个对人性洞察力强到可怕的人。
或许你还没开口,他便已经看到了底牌。
但严秋想,这或许也是她了解顾明琰之后,不自觉给对方加上的滤镜。
毕竟想想对方这个年纪,这个级别,实在很像那种只会在传奇故事里出现的人物。
或许很多年后,他的一生真的会被记录下来,成为国家档案中最顶部的光辉一页。
不知严秋在想什么的顾明琰,察觉到她短暂的失神,看了过来。
那双黑色幽深的眼睛专注而认真,严秋很快回过神来,跟大表哥聊天总是很有趣的,他说的一些不知真假的见闻总能引人入胜。
不过,她方才的短暂失神,实际上是从点滴间联想到了什么。
严秋默默在心里梳理了一下时间线。
前些年的大规模冲突结束后,往后大的战争确实就很少了。
不过眼下的人看不到以后,不知道未来的祖国会是怎样欣欣向荣,繁荣昌盛,而正是眼下一个个正确的抉择,才换来了后来的和平稳定。
因着顾女士职业的关系,严秋也养成了定期关注报纸报刊的习惯。
从当前的风向来看,她很快意识到,如今应当正是与老大哥关系破裂的阶段,边境局势紧绷,大国博弈暗流涌动。
她隐约觉得,大表哥所说的工作重心,恐怕与三线建设工程脱不开干系。
从六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经历了一场规模宏大的工业迁移,涉及数百万工人,技术人员和解放军战士。
大量工厂和科研单位从沿海发达地区整体或部分搬迁到偏僻山区,按照靠山,分散,隐蔽的原则重新建设,把珍贵的工业火种藏进大山的褶皱里。
这场迁移的核心目的,就是为了防备可能爆发的战争,在国内纵深地带建立一个独立完整,能支撑长期战争的工业体系。
过程自然是充满艰辛的,荒山野岭中开山辟路,建厂安家,风餐露宿是家常便饭。
可也正是这一次迁徙,极大的改变了国内工业布局不合理的状况。
那些在大山深处扎下根来的一批重点项目,为后来几十年里的发展与繁荣打下了坚实的地基。
不过,也不是没有代价。
严秋记得很清楚,许多三线厂因为建在深山,职工和家属便也长期定居下来。
厂区自成一体,学校、医院、商店一应俱全,形成一个与外界相对封闭的小社会。
到了八十年代,国际形势缓和,国防需求收缩,这些企业便会面临军转民的艰难转型。
不少最终破产,合并或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