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秋倒是还好些,她可以私下偶尔给自己加餐,空间里存着的那点东西,虽然不敢大张旗鼓的拿出来,但隔三差五给自己补上一顿,也足够让她比旁人少受几分亏空的苦。
但不得不说的是,这年头走在村里村外,一眼望去,大家的体型都偏消瘦,脸颊棱角分明,肩背薄而窄。
胖子寥寥无几,难得一见。
但凡能遇到一个身材高大健壮一些的,不用问,多半是家境不错的人家。
在这年月,能吃饱饭就已经是家境殷实的象征了。
每个人的粮食都是定量供应的,米面粮油都是按人头算的,想多吃一口都没有多余的份量。
因此,一个人能比常人更胖一些,面色更红润一些,往往意味着他背后的口粮供应更充足,生活更有保障。
这在一定程度上,也是一种能力和地位的潜在体现。
不过话说回来,一大队实际上已经算是好许多的了。
严秋上辈子下放的那个大队,条件比这里差了不止一星半点,村子里从老到小,从村民到知青,几乎人人都是一副脸色蜡黄,颧骨突出的模样,走路都有些发飘。
她自己也是其中一员,每天掰着手指头算着每一顿饭的口粮,小心翼翼只能维持不饿死的五分饱状态。
经常只能靠喝水来充饥,有时看到树皮眼睛都发绿。
与那时相比,一大队的人精神面貌好太多。
别管吃的怎么样,油水足不足,起码大家脸上还有几分血色,虽然谈不上丰衣足食,但看起来不像是经常饿着肚子的人。
就凭这一点,已经比她记忆中好过许多。
田明霞的心事没有持续多久,她很快又把注意力拉回了眼前的铁锅上。
锅里的豆角已经炒得差不多了,翠绿色泽微微泛出油光,茄子也收了味儿,冒着一股淡淡的诱人咸香。
田明霞拿锅铲把菜拨进盘子里,开口:“我来端饭,你去喊她们来吃饭吧。”
“好。”严秋应了一声。
刚走出厨房,就正好看到院门口两道身影并肩走了进来。
正是钱树成和江北淮。
两个人个子都很高,打眼望去都是一米八以上的个头,站在木门旁,身形挺拔,乍一看仿佛门顶都变小了。
钱树成皮肤晒得有些黑,五官周正,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斯文,旁边的江北淮则白净许多,像是那种怎么晒也晒不黑的人,眉眼生得清秀,甚至带着几分男生女相的阴柔。
整个人有一种淡淡的艺术气质,看着便让人觉得不好接近,却又不自觉的让人想多看一眼。
从谈吐和举止来看,这两个人都不太像村里土生土长的相似农家人,反而更像是从小家境优渥,没怎么吃过苦的理想主义富家公子哥。
只是或许因为他们品行端正,年纪尚轻,那种出身带来的优越感并不明显,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只在一些不经意的细节里偶尔露出一星半点的教养良好,从小被规训过的痕迹。
严秋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掠过江北淮,自然地落在钱树成身上,语气寻常的开口:“钱同志,能麻烦你一下吗?”
钱树成有些意外,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有什么关于卫生室或者知青院的事要交代,便点了点头:“你说。”
严秋没有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北淮,意思是方便单独说两句吗?
江北淮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后转身走开了。
等他的身影绕过晾衣绳,消失在屋角之后,严秋才压低声音,三言两语的将冯信宜拜托她的事情说了出来。
钱树成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错愕,像是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说什么,沉默片刻,才点头应下:“好的,我会的。”
严秋完全没有好奇他想法的意思,她把自己的任务做完,心底松一口气,朝他点了下头,便转身离去。
不那么巧合的是,刚走出几步,她就与迎面走来的江北淮相遇。
江北淮的视线似乎有着温度,在严秋看过来时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严秋也回了一个礼貌的微笑,两人擦肩而过。
等严秋的身影消失,江北淮才收回目光,转向还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钱树成,视线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走到钱树成面前,淡淡道:“她跟你说了什么?”
钱树成语气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含糊。
“没什么。”
江北淮怀疑的看他一眼,直把钱树成看的心里发毛,见对方脸上不带有所暧昧的样子,这才不再追究,只是仍然不解,有什么话是他不能听的。
雷歆和方静一喊就来,四个人熟门熟路的凑到了一起,各自端了碗,在院子里桌旁坐下。
碗筷碰撞的叮当声,热热闹闹的闲聊声,像是这间简陋的院落在饭点时刻才真正活了过来。
无论是学校还是社会,人与人之间总是天然的由一个个小圈子组成。
熟悉的几个人自然地凑在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团体,共同行动,彼此照应,雷歆她们便是如此。
在这个知青院里,老知青和老知青待在一起,新知青和新知青扎堆相处。
学生里头,男生有男生的圈子,女生有女生的阵营,人类天然本能地会区分同类、分阵营、分阶级、分远近亲疏,哪怕没人刻意去划定界限,那种无形的分界线也早已在日常的举手投足间悄无声息地形成。
严秋端着碗,随意夹一筷子豆角,听着雷歆和方静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今天扫盲时遇到的趣事,偶尔因为好奇问几句。
渐渐熟悉之后,四个人坐在一起谁也不再需要刻意找话说,也不用费力维持气氛,沉默的时候各自吃各自的,也并不觉得尴尬。
这大约就是好处,当大家都清楚彼此的边界在哪里后,相处自然而然就舒服了起来。
饭吃到一半,院门口忽然出现了一道身影。
冯信宜站在那儿,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神色明显有些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