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去传话的宫女名唤采萍,本来是凤仪宫里的三等宫女。刚被拨到澜雪宫伺候。
生得一张寻常面孔,做事却极伶俐。
她悄无声息地回到凤仪宫,找到知春嬷嬷,将昨夜在澜雪宫外听到的动静一五一十禀明。
知春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她点点头,吩咐道:
“继续盯紧澜雪宫,一有消息,即刻来禀。”
采萍应下,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凤仪宫里,熏香袅袅,琴音淙淙。
陈皇后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与张听雨对弈。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棋盘上,将黑白两色的棋子照得莹润生光。
自从知道儿子心仪张相之女后,陈皇后就时不时将人召进宫来。
起初张听雨称病不愿进宫,可架不住皇后日日赐补品、三番两次地催请。
她虽贵为宰相嫡女,却也不好屡次拂了中宫皇后的面子,只能勉为其难地应召而来。
眼下两人执棋对弈,落子无声。
张听雨执白,陈皇后执黑。
白子布局巧妙,进退有度,却总是能在关键时刻让黑子更胜一筹。
那让棋让得恰到好处,纵然刻意,也令人看不出痕迹。
着实是智慧。
知春走进来时,陈皇后抬头看了一眼。
她放下手中的棋子,微微一笑,道:
“本宫要去更衣,治儿,你来陪张姑娘继续下。”
说罢,她便扶着知春的手起身离去。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为两人创造机会。
谢治从容落座,执起黑子,继续与张听雨对弈。
他看了一眼当下的棋局,目光微闪。
白子看似节节败退,实则布局精妙,处处留有后手。
他微微一笑,开口道:
“承蒙张姑娘让步,否则这局棋,母后早就输了。”
张听雨垂眸看着棋盘,面色淡然。
她轻轻落下一子,语气不疾不徐:
“臣女棋艺不精,不配与娘娘和殿下对弈。何来让步一说?”
谢治微微挑眉。
他想起前日在父皇面前与谢沉对峙的那场官司。
分明是他握有证据,分明是他占据上风,可最后谢沉三言两语,竟然将局面整个翻了过来。
父皇当场罢免了三位陈氏官员的官职,还将谢沉从禁宫里放了出来。
他输了一局。
谢治看着眼前这个淡然自若的女子,忽然道:
“张姑娘这是以退为进。也对,有时候,一些人看似是赢,其实是输;而一些人看似落了下风,实则能够笑到最后。”
张听雨听了这番言论,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五皇子怎么这么招人讨厌?
她生平最烦说话拐弯抹角的人。
家里面有个日日之乎者也的父亲还不行,进宫下个棋还要听人在这里叭叭叭地内涵。
内涵什么呢?你不就是想说自己夺嫡之争能够笑到最后吗?
这与本姑娘又有何干系?
你们母子二人想要给我做局,绝无可能。
张听雨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
她懒得和谢治多说什么,继续下了几子后,理所当然地输给了谢治。
她站起身,行了一礼,做出一副戚戚然的模样。
“臣女棋艺不精,无颜面对五皇子和皇后娘娘。臣女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便扶着婢女香寻的手,缓缓退出了凤仪宫。
那背影,袅袅婷婷,却不带一丝留恋。
张听雨刚走,陈皇后便从后殿走了出来。
她看着若有所思的谢治,开口问道:
“怎么样治儿,你探问出她的心意了吗?”
谢治闻言,微微蹙起眉头。
他的语气有些不耐:
“儿臣说过,不用母后操心儿臣的事。”
陈皇后心里虽恼,却也不能苛责谢治。
毕竟,近来谢治几次三番在谢沉面前落了下风,全因为自己和陈氏一族的拖累。
如今皇帝虽然没说什么,却因为陈氏族人侵占百姓良田的事情,当着众臣的面斥责了谢治,并且将谢沉从禁宫里面放了出来。
陈皇后想到此处,有些理亏,语气软了下来,安慰道:
“治儿不必心急。你舅舅说了,只要他能一直带兵打胜仗,你父皇就不可能真的严惩咱们。”
她说完又道:
“况且那张相之女如此见风使舵,不能慧眼识珠,往日才名也不过是吹捧出来的。”
“不仅如此,她还整日病病歪歪的,想来以后也是子嗣艰难。不如你再考虑考虑沐儿……”
话未说完,便被谢治很不耐烦地打断。
“母后!”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父皇刚刚罢免了几位陈氏官员的官职,你就让我娶他们家的女儿?”
陈皇后语塞。
她僵了半日,才小声道:
“怎么就成了他们家呢,那可是你的外祖家啊,治儿。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沐儿她从小就仰慕你……”
谢治冷笑一声。
“她仰慕本王,本王就要娶她?”
陈皇后被怼得一愣一愣的。
她勉强笑了笑,又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向张姑娘示好?过几日初夏,御花园中芍药盛开,母后办个赏花宴,再为你请她进宫如何?”
谢治闻言,心中忽然生出一计。
他眯起眼眸,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他的语气也缓和下来。
“好啊。母后也把陈沐宣进宫吧。再多请些世家贵族的女子,儿臣好多相看几个。”
陈皇后听了,喜出望外。
她高兴道:
“治儿,你终于想明白了!只要早早娶了王妃,生下嫡长孙。那个谢沉就算再怎么和贱妾夜夜笙歌,也终究越不过你。”
谢治听了,冷哼一声。
他想起林茉曾告诉他的那个秘密,也就是谢沉不能人道。
意味深长地说道:
“谢沉就算再怎么折腾,也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就是可怜那个小侍妾了。”
谢治心想:若非菀清被谢沉玷污,以她万里挑一的姿色韵致,自己高低得尝尝滋味。眼下倒是便宜谢沉那个天阉之人了。
陈皇后听了,想起自己在林茉身上吃的亏,哼声道:
“那个狐媚贱人,有什么可怜的?等她落在本宫手里,本宫定要好好收拾她!”
谢治闻言,微微蹙眉。
“母后不可轻举妄动。这个女子,儿臣自有妙用。”
澜雪宫里,阳光正好。
宫人正在给林茉梳头发。
那柄碧玉梳握在宫人手中,一下一下,穿过林茉柔顺的青丝。
林茉坐在妆台前,百无聊赖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忽然,她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阿啾——”
宫人手一抖,那柄碧玉梳从她手中滑落,直直往地上坠去。
林茉眼疾手快,猛地转身,伸手一捞,趔趄着接住了那柄梳子。
好险。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碧玉梳,幸好是完好无损。
林茉松了口气。
那宫人却已经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姑娘恕罪!奴婢不是有意的!求姑娘饶命!”
林茉愣了愣,挥手道:
“行了,起来吧。没事,你下去吧。”
宫人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了出去。
林茉独自坐在妆台前,握着那柄碧玉梳,一边慢慢梳着头发,一边心想:如今身边都是眼线,没一个心腹。自己得抓紧拜托谢沉,把大福调过来才行。
正如此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镜中映出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谢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他站在林茉身后,俯下身,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
林茉被迫仰起头,对上他那双幽深的凤眸。
然后他弯腰俯身,吻住了林茉的唇。
谢沉吻得很认真,很投入,像是怎么都亲不够似的。
林茉手中的碧玉梳滑落在妆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