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婕妤这回先是假孕,又是假流产,居然一点破绽都没露。
从脉象到反应,从身形到饮食,每一个细节她都精心设计,反复推演,确保万无一失。
那些太医把脉诊出“喜脉”,不过是因为她提前服用了特制的药物。
而那些妊娠反应,不过是她用饮食和药膳调理出来的假象。
至于那隆起的腹部,也都是层层叠叠的绸缎和棉絮。
余婕妤对心想,自己这回势必要帮二皇子扳倒陈皇后母子。
不是仅仅为了谢沉,更是为了先皇后沈棠。
当年沈棠在时,救她于水火,更待她情深义重。
陈家兄妹害死了沈棠,现如今又想害死她的儿子。
她虞姣姣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从前没有能力也就罢了,如今既然有了机会,就绝不会袖手旁观。
余婕妤保养完毕后,上了床榻安然入睡。
谢怀这边却彻夜难眠。
他在先皇后沈棠的画像前静息打坐,可内心难以平静下来。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回到了他与沈棠的第一个孩子去世时的模样。
那种撕心裂肺的痛,那种无能为力的绝望,那种对命运的恐惧,时隔多年,又一次席卷而来。
谢怀还未登基时,沈棠为他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一个女儿,取名为谢汐。
谢汐是谢怀和沈棠感情最好的时候生下的孩子,又是谢怀的第一个孩子,所以受尽宠爱。
谢怀记得她生下来时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哭声却嘹亮得很。
沈棠抱着她,谢怀笑着说道:
“殿下,这孩子看着柔弱却有主意,很像你。”
谢怀那时候还不是皇帝,只是一个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且不受待见的皇子,可抱着女儿的时候,他觉得天下所有的纷争都不重要了。
谢汐两岁时,夺嫡之争刚刚告一段落。
鹬蚌相争,其余皇子死伤惨重,谢怀坐收渔翁之利,被册封为太子。
府里举办宴会,宾朋满座,觥筹交错。
谢怀志得意满,从沈棠怀中接过谢汐,亲自抱着她,逗她笑。
谢汐咿咿呀呀地伸手去抓他案上的糕点,谢怀便拿了块糕点,掰了一小块,逗弄着喂到她嘴边。
谢汐张着小嘴吃了,只嚼了两口,就口吐鲜血,当场身亡。
那血是黑色的,浓稠的,从她小小的嘴里涌出来,染红了谢怀的衣襟,染红了沈棠的帕子,染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谢汐等于是用自己的性命,帮谢怀挡掉了一次谋杀。
后来纵使用尽手段也不曾查出来,究竟是何人,在谢怀的糕点中下了毒。
那毒药性猛烈,沾之即死。
谢汐只吃了半块,便没了气息。
若吃下那块糕点的是谢怀,死的就是他。
他的女儿替她死了。
沈棠失去了女儿,从那以后便一病不起。
她的身子本来就弱,产后调养不当,又遭此打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后来她强撑着身子,才为谢怀又生下谢沉。
可那一场生育耗尽了她元气,从此再无子嗣。
谢怀登基后,为了补偿沈棠,追封谢汐为亲王。
这不过是面子工程,死去的人不会回来,失去的不会再拥有。
可除了这些,谢怀还能做什么呢?
他本人也是通过此事,才彻底见识到了生于帝王家的残酷。稍有不慎,便可丢了性命。
不是他死,就是他的亲人死。
他的父亲,他的兄弟,他的妻子,他的孩儿。
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一个接一个地倒在权力的祭坛上。
如今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谢怀闭着眼睛,眼眶却微微发酸。
他想起余婕妤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泪流满面地说“陛下,臣妾的孩子没了”时的模样。
和当年沈棠抱着谢汐的尸体哭喊时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
谢怀当然伤心,可此时此刻更多的是恐惧。
居然有人敢在皇宫大内这般明目张胆地谋杀皇嗣。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端午宫宴之上下毒。
是谁?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下一步计划,岂不是就要谋杀他这个皇帝了?
谢怀愈加心惊,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墙上沈棠的画像。
沈棠依旧静静地笑着,温柔而端庄。
谢怀长叹了口气,颤声喃喃道:
“棠儿……”
这时,王儒突然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躬身行礼,低声道:“陛下。”
谢怀转过头,声音沙哑:
“余婕妤流产之事,可曾查到了什么眉目?”
…………
次日,林茉依旧腰酸背痛地起身。
对于这种状态,她早已经习惯了,麻木了。
只是还忍不住脾气,在心里面将谢沉骂骂咧咧了三百回合。
一边骂一边扶着腰穿衣裳,每动一下都觉得骨头缝里都在疼。
昨夜和谢沉在床榻上“赛龙舟”,赛了整整一个多时辰。
她是他划的“船”,被他提着两只脚踝来回摇晃,摇得她头晕目眩,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
好不容易他划完了,又把她抱到身上,笑眯眯让林茉划。
林茉划不动,他就握着她的腰帮她划,划到最后林茉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摊水。
林茉穿好衣裳,在铜镜前照了照。
眼眶发青,面色苍白,嘴唇却红得不太正常,是被吻肿的。
像是一个被狐狸精吸干了精气的可怜书生。
林茉叹了口气,唤来婢女梳妆,又在脸上扑了厚厚的粉,才遮住那副被掏空了的样子。
梳妆完毕后,她没有急着去茶坊,而是让人请来了府医。
府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姓周,医术不错,人也老实。
他拎着药箱来到花厅,恭恭敬敬地给林茉行礼:
“姑娘安好,可是身子不适?”
林茉遣退了婢女,关上花厅的门,然后示意府医坐下。
府医看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心里有些发毛,小心翼翼地坐下,等着她开口。
林茉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问道:
“我向您打听一件事,您要如实回答。”
府医点头:“姑娘请讲。”
林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问道:
“哪种药材可以让人清心寡欲,但不伤身体?”
府医听懵了,颇为困惑地看向林茉,一时没反应过来:
“姑娘说的清心寡欲,是指……”
林茉无语凝噎。
她张了张嘴,想说“就是让谢沉不要再整天想着那事了”,可这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她只能从袖中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放在桌上,推到府医面前。
“你只管开药,别问那么多。”
林茉的语气尽量平静,可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这五十两是封口费,今日之事,出了这个门,你就当没发生过。”
府医看着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又看了看林茉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间就明白了。
他毕竟是过来人,什么事没见过?
所以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拿起笔,斟酌着开了几味药。
“莲子心、淡竹叶、麦冬,”
府医一边写一边解释道,
“这三味清心降火、平肝潜阳、安神收欲,性味平和,不伤根本。”
林茉拿起药方看了看,又问道:
“确定这些喝下去以后,人就能变得……不再想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