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的旨意来得急,不容耽误,要谢沉立刻动身回京。
林茉虽然早就心有准备,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还是慌了一瞬。
除了害怕以外,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林茉在南地住了这些日子,习惯了这里慢悠悠的节奏,习惯了吊脚楼里吱呀作响的木地板,习惯了巷口那棵老榕树和树下卖豆花的阿婆,习惯了一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青翠的山峦和缭绕的云雾。
也习惯了和谢沉相濡以沫,做平凡夫妻的日子。
如今突然说要走,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拽了一下,隐隐地发疼。
谢沉当即便察觉到了她的情绪。
伸手覆上林茉的手,轻轻握了握,目光温暖,无声的安慰。
谢沉转身,亲自去收拾林茉的随身东西,不许旁人插手。
林茉也跟着一起整理,两个人把衣衫一件件叠好放进行囊,把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归拢到一处。
什么也舍不得丢在这里。
谢沉叠衣衫的手艺早就练出来了,比林茉好,叠出来的衣衫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从成衣铺子里刚拿回来的。
林茉瞥了一眼自己叠的那堆歪歪扭扭的衣裳,默默放弃,转身去收拾别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行人便整装待发。
沈曜带兵护送,甲胄鲜明,旌旗猎猎,声势浩大。
黑色的骏马打着响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队队银甲侍卫整齐列队,腰悬长刀,面容肃穆。
这样的阵仗,在南地这个小村子里百年难遇,引得无数村民从家里跑出来围观,里三层外三层地挤在巷口,伸长脖子往里面看,叽叽喳喳地议论纷纷。
李婶李叔也挤在人群里。
李婶踮着脚尖往马车那边张望,一眼就看见了谢沉。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蟒袍,玉冠束发,腰悬玉佩,整个人清贵出尘,和往日里那个系着围裙烧火做饭的“林二”判若两人。
李婶愣了好一会儿,才拉住着急要走的大福,压低声音问:
“这不是林娘子的夫君吗?他真的是太子殿下?”
大福抱着小糯,挺了挺圆鼓鼓的肚子,骄傲地点了点头,得意洋洋道,
“当然当然,不过他就算当了太子,也得听我主人的话。”
李婶听罢感慨万千地摇了摇头,对身旁的李叔叹道:
“看看,林娘子是有真本事的人,能赘得太子当夫君,难怪瞧不上咱荷衣。”
林茉一出门就,被众人围观,那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红着脸低下头,恨不得把整个人缩进领口里。
谢沉倒是面不改色,从容地扶着她坐进马车,一只手挡在车门上方,怕她磕到头,动作自然而温柔,仿佛周围的那些窃窃私语和灼热的目光根本不存在。
马车刚要启程,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穿过嘈杂的议论声,准确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请问——这里是林郎君的家吗?”
众人纷纷回头,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面容姣好的年轻男子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丝绦,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姿态万千。
一看便是风月场所调教出来的。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马车前,显然是赶了不少路。
谢沉在南地这些时日,一直随妻姓,对外宣称自己姓林。
附近的村民都唤他“林郎君”或“林二”,叫顺了口,一时也改不过来。
林茉好奇地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那男子看见林茉,先是惊艳了一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随即又瞥见了坐在车内的谢沉。
他的眼睛一亮,随即高声问道:
“林郎君!果然是你,你这些时日怎么不来我们名郎培训坊学习了?教习说还有几节房中秘术的课没给你上呢!”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寂静。
林茉整个人顿时懵住了,掀着车帘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置信的茫然。
她这辈子都没有这般尴尬过,缓缓转过头,看向谢沉,眼神里充满了质问。
谢沉面色不变,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仿佛丝毫不觉羞臊。
林茉却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周围的人也纷纷噤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马车,投向林茉,投向谢沉。
女人们此起彼伏地开始议论起来。
“天啊,太子殿下也去暗门子学习……难怪这般风骚……”
“还房中秘术呢……你们猜他和林娘子一晚上能……”
“哎哎哎,青天白日呢,正经一些……”
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旌旗的声音。
沈曜骑在马上,一脸不解地看着那个年轻男子,蹙眉问道:
“你在胡乱说什么?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更多的是困惑。
单纯的沈曜打死也无法想象,表兄那个清冷矜贵、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烦的人,会去参加什么劳什子培训坊。
一听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地方。
那人一定是认错人了,绝对是的。
那男子看了看沈曜,又看了看马车里的谢沉,笃定地摇了摇头,肯定道:
“我没认错,就是这位林郎君啊。”
他说着,还把竹篮里的书册翻出来给沈曜看,
“你看,这是我们培训坊的学员名册,上面还有林郎君的签名呢。”
沈曜低头一看,那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凌厉,确实是谢沉的字。
沈曜瞬间沉默。
被实锤之后,更多人看向林茉和谢沉。
林茉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又从耳根烧到脖颈,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缩回马车里,放下车帘,把自己藏起来。
林茉缩下了身子,把脸埋在谢沉的肩膀上,不敢见人。
谢沉却对他人眼光无所畏惧。
他端坐在马车里,脊背挺直,面色从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淡淡地瞥了那男子一眼,语气轻描淡写道:
“我还有事,得先回京城一趟。若有机会回来,就接着再去学习。”
那男子还想再说什么,谢沉已经落下车帘,吩咐启程。
侍卫们高喊“太子殿下起驾”,声音洪亮如钟,在山谷间回荡。
那男子怔愣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本学员名册,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整个人像一尊被雷劈中的石像。
什么?太子殿下?林郎君是太子殿下?
那个在培训坊苦练媚术比谁都用功努力的人,居然是太子殿下?
他低头看了看名册上那个苍劲有力的签名,又抬头看了看远去的马车,半天没回过神来。
马车离开村子后,车轮滚滚,碾压着碎石路面,发出有节律的声响。
林茉坐在车里,沉默了很久,然后压低声音问谢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你为什么要背着我,去参加什么培训坊?那东西究竟是干什么的?”
谢沉微微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他侧过身,拔去发顶玉簪,顺势躺下,把头枕在林茉的腿上,长发散开,像一匹墨色的绸缎铺在她的膝头。
仰着脸看向林茉,那双凤眸半睁半闭,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慵懒和餍足。
谢沉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学无止境嘛。我学来勾引卿卿,好让卿卿对我欲罢不能的。”
他说这话时坦坦荡荡,毫不害臊,甚至还有几分得意。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林茉,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嘴角弯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的气息,活像一只化了形的公狐狸,正眯着眼睛甩着尾巴,等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林茉害怕被再次吸取魂魄,只能转移目光,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她板起脸,努力做出严肃的表情,声音却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无奈道:
“你如今是太子了。回京以后,要在人前稳重一些,别在如此荒唐。”
谢沉闻言,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
他从她腿上坐起来,身子前倾,逼近林茉,迫使对方不得不看向自己。
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的弧度。
谢沉微微勾唇,一字一句道:“谨遵妻命。”
那目光太灼热了,林茉觉得自己像是被太阳直直地照着,无处可躲。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又漏了一拍,脸又红了。
(昨天游完泳低血糖晕了,幸好更衣室大姨的半瓶冰糖雪梨救了我的命,大家运动前千万别喝黑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