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之后,谢沉揉了揉酸胀的眉心,脚步匆匆地往东宫方向走。
他今日一整天都心不在焉。
觉得奏折上的字像一群蚂蚁在爬,大臣们说的话像风吹过耳畔,左耳进右耳出。
谢沉满脑子都是林茉。
担心她今日早上吃得好不好,有没有适应京城的气候,再吐,有没有想他。
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东宫,把林茉搂进怀里,好好抱一抱。
可刚走出大殿没几步,王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地说道:
“殿下留步。陛下有旨,请殿下和张丞相一同前往寝殿面谕。”
谢沉脚步一顿,转过身,看了一眼王儒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同样被拦下的张丞相。张
丞相须发花白,面色沉稳,朝他微微躬身行礼。
谢沉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跟着王儒往皇帝寝殿走去。
寝殿里弥漫着浓浓的药味,苦涩而沉闷,混着龙涎香的烟气,令人胸口发闷。
谢怀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棵被掏空了的老树,只剩下一副干枯的躯壳。
余婕妤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一碗汤药,一勺一勺地喂他。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衫子,鬓边簪了一支白玉兰,面容沉静,眉目间看不出喜怒。
见谢沉和张丞相进来,余婕妤放下药碗,起身行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纱帘在她身后落下,遮住了她纤瘦的背影。
谢怀虚弱地咳嗽了两声,那咳嗽声空洞而绵长,像是从很深的裂缝里挤出来的。
他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眼皮,看了看谢沉,又看了看垂手站在一旁的张丞相,声音沙哑而缓慢地说道:
“今日把你们召来,是为了一件事。”
谢怀说完,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咳了两声,才继续说道:
“朕年事已高,经此一难后,身子也大不如从前了。夜夜梦见先皇后落泪,她指责朕至今还未让沉儿成婚。”
他说到“先皇后”三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但很快就被疲惫淹没了。
谢沉站在殿中央,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谢怀抬起眼,目光落在张丞相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先前朕便属意于张相长女。如今她救了朕的性命,立下大功,被封为郡主,与沉儿更为相配。朕已下旨封她为太子妃,让礼部着手预备婚事,争取早日完婚。”
话音刚落,谢沉就开口了。
他斩钉截铁地拒绝道:
“儿臣不同意。还请父皇莫要痴心妄想。”
谢怀闻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涨得通红,又转为青白。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整个人弓着背,瘦削的肩膀不停地抖动。
张丞相更是吓得面色煞白,连忙跪在地上,额头触地,连声说“微臣惶恐”。
谢怀抬手示意他先行退下,张丞相如蒙大赦,爬起来退了出去,纱帘在他身后晃动了几下。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谢怀撑起身子,瞪向谢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着最后的、微弱的火焰,声音沙哑而尖锐。
“逆子,朕如今还活着,还是九五之尊,你竟敢当着朝臣如此忤逆?”
谢沉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冰冷的嘲讽和不耐。
他看着床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目光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父皇,您若是不给儿臣添堵的话,自然能将这个皇帝做到寿终正寝。可您若是执意让儿臣难过,儿臣不介意提前登基。”
谢怀闻言脸色更加难看,青一阵白一阵,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旧布。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气得浑身发抖。
可他却也不能再说什么,毕竟谢沉早已经今非昔比。他不是从前那个被幽禁在禁宫里的落魄皇子了,他手里有兵,有将,有朝臣的支持,有天下的人心。
对比之下,他这个皇帝,不过是一个空有虚名的空壳子。
谢怀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面孔。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哀求和哄劝。
“沉儿,朕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张相长女才貌双全,又是救驾功臣,与你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娶了她,朝臣心服,百姓称颂,何乐而不为?”
谢沉不予理会,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怀见状,语气又变了,软硬兼施,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还有,别以为朕如今主不了事,便可任由你鱼肉。朕早已留了一手,倘若死于非命,死前未曾留下传位诏书,天下诸侯都可以讨伐你。所以朕活着一日,你就得听朕的。”
谢怀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近乎歇斯底里,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老兽,在做最后的挣扎。
谢沉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帝王,如今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声音沙哑,像一只被拔去了爪牙的老虎。
他的心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倦。
谢沉不想再听下去了,也不想再和这个老疯子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离去。
出了皇帝寝殿,王儒小心翼翼地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问道:
“殿下,要不要让内务局和礼部那边停止准备?”
谢沉脚步未停,目光直视前方,淡淡道:
“不用。让他们继续准备,一切按照最隆重的规格来办。”
(今天肯定会多更的宝宝们,只不过我心里又好几个版本的剧情线,删删改改不确定发布时间,宝宝们可以攒到晚十点左右一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