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福抱着小糯,气喘吁吁地跑回东宫寝殿。
他一路上跑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只弹跳的球,在回廊里左拐右拐,几次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宫女。
小糯被他颠得七荤八素,喵喵叫着抗议,大福也顾不上哄她,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就是给主人通风报信。
可他一脚跨进寝殿的门槛,就愣住了。
殿里有客人。
菀父菀母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正与林茉说着话。
菀父穿着一件半新的石青色袍子,面容清瘦,鬓角已经斑白,但精神还算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说话时习惯性地捋着胡须。
菀母穿着一件暗紫色的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插着几支素银簪子,面容慈和,眼眶微红,显然是刚哭过不久。
林茉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眉眼弯弯的,可那笑意却没有真正到达眼底,带着几分客套和疏离。
大福认得菀父菀母,他们在京城住过一阵子,后来被谢沉送去南边安顿。
可他和他们不熟,也说不上话。
大福抱着小糯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抓耳挠腮。
他有一肚子的话要跟林茉说,可当着菀父菀母的面,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干着急。
林茉看见大福进来,冲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先在一旁等着。
大福只好抱着小糯退到角落里,蹲下来,把下巴搁在小糯的头顶上,圆脸上写满了焦虑。
菀父菀母正和林茉聊原主小时候的趣事。菀母说起这些事时,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笑,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她说菀清小时候如何淘气,如何追着院子里的蝴蝶跑摔破了膝盖,如何偷吃厨房里的点心被抓了个正着。
菀父在一旁听着,不时补充几句,夫妻俩一唱一和,把那许多年前的旧事说得活灵活现。
林茉含笑应对,偶尔点头,偶尔应声,可她的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她对这一对原主的父母没有太多感情。
他们的女儿是菀清,不是她。他们口中的那些童年趣事,那个人,都不是她。她只是一个占据了他们女儿身体的陌生人。面对他们真挚的亲情,林茉无所适从,甚至隐隐有些愧疚。
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面对他们,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和语气回应他们的关心和疼爱。
聊着聊着,菀母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拉着林茉的手说:
“清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周岁那年,娘给你做的那件百家衣?”
林茉微微一怔,摇了摇头。
菀母笑了笑,比划着说:
“就是那件用各家各户讨来的碎布头拼成的衣裳,花花绿绿的,你小时候最喜欢穿。后来大了穿不下了,娘给你收起来了,你还舍不得,非要藏在柜子里,说等以后有了小宝宝,留给小宝宝穿。”
她说着,眼圈又有些红了,
“那件衣裳可是娘一针一线缝的,上面的每一块布,都是从娘亲自从街坊邻居那里讨来的,都是他们家最好的布料,寓意着百家之福,保佑孩子平平安安。”
林茉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前些时日在南地翻箱倒柜找衣衫时,在一个不常用的包袱里翻出了一件打满补丁的小衣裳,做工精良,料子也是上好的云锦,只是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补丁。
林茉当时还觉得奇怪,原主从小金尊玉贵地长大,怎么会有这样一件打满补丁的衣裳?
如今听菀母这么一说,她才恍然大悟,那件衣裳,就是原主周岁时的百家衣。
林茉恍然间醍醐灌顶,连忙命宫女去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小衣裳。
宫女们得了令,七手八脚地在柜子里翻找,好一会儿才从一个落灰的旧箱笼底层,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家衣翻了出来。
林茉接过衣裳,展开,递到菀父菀母面前,问:
“是不是这件?”
菀母接过衣裳,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补丁,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就是这件。你看这个补丁,是你三岁时淘气用剪刀剪破的,娘给你补上了;这个补丁,是你五岁时在内学堂和宗族其他姑娘打闹扯破的,娘也给你补上了……”
菀母说罢翻开衣裳的里衬,在腰侧的位置,有一个用同色布料缝制的暗兜,做工精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指着那个暗兜,笑着对林茉说:
“你看,小时候最喜欢往这里面藏东西,糖果啦,珠花啦,还有你爹给你的金元宝,都往这里面塞。娘每次命下人洗衣服,都能从里面翻出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来。”
说着,菀母的手指伸进暗兜里,习惯性地摸了摸。
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微微发硬,像是被压了很久。
她愣了愣,把那东西掏了出来一看,是一个油纸包,四四方方,封口处用蜡封着,纸上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显然已经存放了许多年。
林茉见状一愣,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可直觉告诉她,那东西最好不要让菀父菀母看到。
她当即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拿过那个油纸包,脸上挂着若无其事的笑,语气轻松地说:
“哎呀,这是我自己从前藏在里面的小东西,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菀母没有多想,笑着摇了摇头,嗔怪道:
“你这孩子,从小就爱藏东西,藏了又忘,忘了又藏。”
菀父也在旁边捋着胡须笑,说女儿这个毛病怕是改不了了。
又聊了一会儿闲话,菀父菀母起身告辞。
他们如今被安顿在京城里新置办的宅子里,离皇城不远。
林茉送他们到殿门口,菀母拉着她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照顾自己,别累着了。
林茉一一应下,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等到菀父菀母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林茉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转身回到殿内,屏退了下人。宫女们鱼贯而出,殿门轻轻关上,只剩下她一个人,手里还捏着那个油纸包。
她刚想打开看一看,大福却突然从角落里窜了出来,凑到她面前,圆脸上满是焦急,压低了声音说:
“主人,我有话要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