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德闻言一愣。
他已经看出谢沉如今神智不太正常。
那双凤眸里翻涌着的不仅仅是愤怒,还有恐惧,是那种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之后,整个人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躯壳在发疯的恐惧。
沈德反应很快,没有犹豫,当即飞速抬手朝谢沉的后颈劈了下去。
一掌落下,谢沉的身子晃了晃,却没有倒。
沈德皱了皱眉,又劈了一掌,还是没倒。
沈曜接过父亲的眼神,两个人一左一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谢沉拖带了出去。
谢沉挣扎着,手臂乱挥,差点一拳砸在沈曜的脸上,脚蹬着门槛,靴子都踢掉了一只,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困兽,嘶吼着,挣扎着,不肯离开。
带出谢沉后,沈德留下亲自和谢怀周旋。
殿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沈德转过身,看着瘫软在榻上、脖颈还在往外渗血的谢怀,脸上没有半分表情。
他伸出手,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了过去,淡淡道:
“陛下,臣替太子殿下向您请罪。”
谢怀瞪着他,胸膛剧烈地起伏,嘴唇哆嗦着流下粘稠的鲜血,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
却没有伸手去接帕子。
姜还是老的辣。
沈德毕竟在朝堂上沉浮了半辈子,他太了解谢怀了,知道这人最喜欢玩阴的。
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谢怀这种人,你越是跟他讲道理,他越要算计你;你越是跟他服软,他越要踩你;只有让他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他才会说实话。
于是沈德并不催促,只是淡淡耗着,不命人去寻太医。
不到半个时辰,谢怀终于招了。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用笔潦草地写了几行字。
沈德看懂之后,从寝殿里走了出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眉头微微蹙着,走到廊下,看到谢沉正靠坐在柱子旁边,面色惨白如纸,头发散乱,衣袍上沾着血迹,整个人像刚从修罗场上爬出来的。
沈曜蹲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像一只被吓傻了的小鸡。
沈德踢了一脚沈曜,弯下腰,轻声道:
“殿下,我问出来了。是张相夫人把她带出宫的。不过……听说,她好像是自愿离开的。”
谢沉闻言怔住了。
他靠在柱子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瞳孔里没有了光,没有了焦距,像两盏被风吹灭了的灯烛。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表情,只是那样空洞地望着前方,望着黑暗的、看不见尽头的宫道。
他许久也不说话。
沈曜见状,更加被吓懵了。
他跪在一旁,看着表兄那副样子,心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下。
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拉了拉谢沉的衣袖,低声唤了句“表兄”,那声音又轻又怯,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谢沉缓缓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然后他忽然口吐鲜血,整个人往前栽去,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大树,轰然倒下。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殷红刺目,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沈曜本能地伸手去接,谢沉的身体重重地砸进他的怀里,滚烫的血液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的头歪在沈曜的肩上,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