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听雨听着这句自己从小就听到大的话,就在那一刻彻底爆发了出来。
她攥紧张夫人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眶泛红,里面翻涌着愤怒与痛楚。
尖锐而颤抖地说道:
“又是‘为我好’!母亲!从小到大,您每次做那些我不愿意的事,都说‘为我好’!您问过我吗?您问过我想要什么吗?您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院子里一片死寂。
张夫人和其他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
那个平日里温婉端庄、知书达理的张家嫡女,那个从不顶撞父母、从不说一句重话的大家闺秀,此刻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露出从未示人的獠牙。
张夫人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要训斥,却训斥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从侍卫身后走了出来。
王儒穿着一件暗褐色的袍子,腰背微躬,面色如常,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人群中一扫,便锁定了张夫人。
他不紧不慢地走上前,适时提醒道:
“张夫人,咱家提醒您一句,如今东宫里丢了位顶要紧的贵人,太子殿下甚是忧心如焚。此事非同小可,若是知情不报,便是欺上。”
他说罢,目光沉沉地看着张夫人,逼迫道:
“张夫人若是知晓,就请直言。咱家也好回宫复命,免得事情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张听雨闻言,脑子里的迷雾瞬间被一道闪电劈开了。
她瞬间猜出了丢的人就是林茉。
能让疯癫癫的太子这般大动干戈、封锁城门、围困张府的,除了林姑娘,还能有谁?
张听雨的瞳孔猛地收缩,转过头,震惊地看向张夫人,声音都在发抖。
“母亲,你把林姑娘怎么了?你对她做了什么?”
张夫人依旧嘴硬,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却不敢与张听雨对视,飘忽地落在别处。
她的声音发紧,却强撑着镇定:
“您去回禀太子殿下,此事与臣妇无关。她是自己走的。我不过是……”
话没说完,王儒已经没了耐心。
他轻轻一挥手,两个侍卫便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张夫人的胳膊。
张夫人惊呼一声,挣扎了两下,可她那点力气哪里挣得过身强力壮的侍卫?她
就这么在众人惊呼声中,被半拖半拽地带了下去,绣鞋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张听雨和张云烟兄妹二人嘶吼着伸手去拉她,却被一排侍卫拦了下来。
旁边的房间早就被布置好了刑具。
王儒推门进去,张夫人被按在一张椅子上。她的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样刑具。
夹棍、拶指、竹签、烙铁,在昏黄的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
张夫人半辈子养尊处优,哪里见过这阵仗?
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哆嗦着,浑身开始瑟瑟发抖,像一片被秋风扫落的枯叶。
可她的嘴唇依旧紧抿着,不肯说出实情。
王儒淡淡说了句“得罪了”,便让人拿了夹手指的刑具给张夫人戴上。
那刑具由几根竹片和绳索组成,套在手指上,两端有人拉着。
张夫人低头看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宜的手被套进冰冷的竹片之间,瞳孔剧烈地收缩,呼吸急促起来。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还是咬紧了牙关。
王儒见状,也没了耐心。
他微微颔首,行刑的侍卫便缓缓拉紧了绳索。竹片收紧,挤压着指骨,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张夫人的脸色瞬间从白变成了青紫,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汗珠像豆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的嘴唇张了张,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不住的痛呼,然后整个人激灵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声音又尖又厉,几乎是从喉咙里撕裂出来的。
“她往城东去了——!”
王儒闻言亦是瞪大眼睛,抬手示意停手。
行刑的侍卫立刻松开了绳索,张夫人的手从刑具里滑了出来,十根手指已经红肿变形,青紫交加,触目惊心。
她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王儒上前一步,逼问道,声音又急又厉:
“还有呢?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张夫人脸色发白,冷汗直流,头发散乱,衣衫也被汗水浸透了,整个人狼狈不堪。
她哆嗦着,声音又细又碎地交待道:
“我给了她五百两银子……还有一座宅子,在城东的柳巷……我让她先别急着离京,等风波过去再走……”
她说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瘫在了椅子上,闭着眼睛,浑身还在不住地发抖。
王儒得了消息,没有再多停留。
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吩咐侍卫看好张夫人,便匆匆回宫禀告谢沉。
谢沉靠坐在东宫寝殿的榻上,面色依旧苍白,手里捏着一方青色的绣帕,可目光根本没有落在上面,只是直直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瞳孔里没有焦距。
王儒进来时,他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儒跪地,将张夫人的供词一五一十地禀告出来。
谢沉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又轻又冷,像一片薄冰碎裂的声音。
十分酸涩地喃喃自嘲道:
“五百两。区区五百两……她就不要我了。”
王儒跪在地上,闻言心头一酸,想要安慰两句。
—谢沉却立马切换至冷酷模式。
他脸上的那一点脆弱和自怜瞬间收了起来,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厉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谢沉缓缓抬起眼,冷冰冰地盯着王儒,
“王大总管,孤可没忘,此事也有你的手笔。”
王儒立刻伏低了身子,额头几乎贴着地面,声音谦卑而恭敬,没有半分辩解和推诿。
“殿下明见。老奴不过是听从陛下的吩咐而已。圣意难违,老奴不敢抗旨。”
谢沉闻言,冷笑了一声。,盯着王儒看了几息,然后问道:
“那你如今又为何要帮孤?”
王儒很有眼力见地答道,声音依旧恭敬,却带着几分微妙的、不动声色的讨好:
“老奴不过是……听从未来陛下的吩咐而已。”
他把“未来”二字咬得又轻又清晰,意思再明白不过。
谢沉闻言,嘴角微微弯了弯,那弧度算不上笑,也说不上不笑。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咀嚼王儒话里的分量。
然后他开口淡淡问道:
“谢怀这几日如何?”
王儒如实答道,“太医说,怕是就这几日光景了。陛下昨夜又吐了血,昏迷了半宿,今晨才醒过来。太医院的人已经轮流守着了,可……到底是年纪大了,底子亏空太多。”
谢沉没有再问,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伸手将那方绣帕展开,仰头铺在自己面部,一边上边的嗅着香气,一边沉声道,
“将死之人,不如给他个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