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到了立冬那日,天空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下一场大雪。
北风刮过街巷,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在行人的脸上,生疼生疼的。
京城的街道上行人寥寥,铺子大多关了门,只有几户人家门口挂着灯笼,在风里摇摇晃晃,像是一只只垂死的眼睛。
林茉一早起来,裹紧了身上的夹袄,照例去巷口买瓦罐汤。
她推开院门,冷风迎面扑来,冻得打了个哆嗦。
巷口那辆熟悉的木轮车还在,瓦罐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在冷空气中散开,带着浓郁的鸡汤香味。
卖汤的阿婆正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冒着热气,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像是有什么心事。
林茉走过去,照常要了三罐汤。
两罐鸡汤是自己和小糯的,一罐加了蛋肉沫汤是贪吃大福的。
阿婆给她盛好汤,却迟迟没有递过来。
她抬起头,看着林茉,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斟酌了很久,终于开口道:
“姑娘,你不知不知道,宫里面的陛下昨晚……驾崩了。”
林茉捧着空罐子的手僵住了。
她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嗡嗡作响,整个人站在寒风里,半天没有动弹。
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回过神来了,低下头,说了声“多谢阿婆”,接过三罐汤,转身回了院子。
回到屋里,她把汤放在桌上,却没有心思喝。
大福揉着眼睛起床,草草洗漱完就开始和小糯一起吃早膳。
期间好奇地看向林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茉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后,然后忽然站起身,开始翻箱倒柜地收拾东西。
她的动作很快,有条不紊,像是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准备。
金银细软、换洗衣衫、干粮、水囊,一样一样地装进包袱里,系紧,背在身上。
林茉随后又把小糯从猫窝里捞出来,塞进一个包袱里,只露出一个小小的猫猫头。
小糯有些惊慌,喵喵叫了两声,林茉便低下头亲了亲它的额头,轻声说:
“小宝宝乖,别怕,咱们要换个地方住。”
然后她转向大福,上下打量了两眼。
大福还穿着他那件灰扑扑的短褐,圆脸上一片茫然。
林茉二话不说,翻出一件不知道从哪来的碎花衫子,又找了两根蓝布头绳,三下五除二地给大福扎了两个小髻,再用颜值兑了点水,往他脸颊上一抹,涂出两个红彤彤的腮红。
大福照了照铜镜,看见镜子里那个圆头圆脑、扎着两个冲天揪、脸颊红得像猴屁股的“小丫头”,差点没哭出来。
“主人,你这是在做什么?”
大福摸着自己的小髻,满脸委屈。
“保险起见,就只能先这样。”
林茉淡淡说道,而后把包袱背好,拉着大福就出了门。
外面已经是全城缟素。
皇帝崩逝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家家户户的门帘上都挂了白布,连路边的树上都系着素白的绸带,在风中飘飘荡荡。
为了迎接前来祭奠的各方侯爵,谢沉不得不打开了京城关锁,城门口的行人比前几日多了些,但大多是百姓进进出出,络绎不绝,倒也没有盘查得特别严。
林茉隐蔽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南边的城门口。
她缩在一棵老槐树的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见守门的兵士只是简单地看了看路人的路引和包袱,便放行了,并没有挨个搜身。
林茉松了口气,心想趁这个节骨眼溜走应该不难。
正准备趁势走过去,大福却突然弯下腰,捂住了肚子,圆脸皱成了一团,声音又急又细:
“主人……我肚子好痛……要上茅厕……再不上就要拉裤兜子里了……”
林茉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
“小臭猫,你早不拉晚不拉,偏偏这个时候拉……”
大福的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腿都在打颤。
林茉没有办法,只能带着大福去找茅厕。
她环顾四周,看见街角有一条窄巷,巷子深处似乎有个简易的茅房,便拉着大福快步走了过去。
她边走边问大福:
“你今天又偷吃了什么?怎么突然闹肚子?”
大福弓着腰,苦着脸道:
“没吃别的啊,就吃了早上的瓦罐汤……对了,我还吃了一块昨日卖汤阿婆给我的点心,她说是自己亲手做的的,送我尝尝……”
他想了又想,又补充道,
“那个点心是枣泥馅的,味道怪怪的,有点像药味。”
林茉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像是突然悟明白了什么,神情瞬间有些慌乱。
大福却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肚子里面翻江倒海,他挣开林茉的手,钻进路边的草丛里面开始解决生理问题。
林茉站在原地,环顾四周—,才赫然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死胡同。
两边的墙壁高而陡,没有可以翻越的地方,来时的路窄窄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
她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
林茉想要抓紧离开这个地方,于是不断催促大福:
“好了没有?你快一点!快一点!”
林茉嘴上催着,可她的脚却没有动,始终站在那片草丛的不远处,舍不得离开大福自己先走。
林茉攥着包袱的系带,心跳得像擂鼓。
巷口处,谢沉看见这一幕,酸得不行,气得心口微疼。
他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目光穿过狭窄的巷弄,落在林茉身上。
她穿着一件粗布的旧衣裳,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脸色有些苍白,眼角带着淡淡的疲惫。
看模样像是察觉到了危险,可她还是站在那里,不肯丢下大福那只肥猫。
他想起林茉不辞而别的那日,想起她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走得干干净净。
想到此处,谢沉再也容忍不下去。
他抬步,朝林茉的方向走了过去。
(晚上还有,马上完结,番外填坑,很有意思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