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的喉管还没有恢复好,说话也不清晰,声音像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漏着气。他躺在龙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被褥盖在身上,几乎看不出起伏。
太医们跪了一地,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宫人们进进出出,脚步匆匆,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和不安。
谢怀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朝王儒招了招。
王儒凑上前去,俯下身子,耳朵贴近他的唇边,听见他用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朕……要见沉儿……”
王儒直起身,垂下眼帘,应了一声“是”,便退了出去。
他亲自去了东宫,将谢怀的话禀告到了谢沉面前。
谢沉正坐在书案后面批阅奏折,闻言笔尖微微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他没有抬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写下去,笔锋如常,没有丝毫颤抖。
王儒等了许久,不见回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一眼谢沉。
谢沉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一丝波澜。他垂下眼帘,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
谢沉最终还是没有去见谢怀。
无论谢怀是想要咒骂他,还是想要跟他和解,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彻底对那个男人死了心,不再在乎他。
他不在乎他是不是后悔,不在乎他是不是想道歉,不在乎他是不是想在临死前得到一个儿子的原谅。
那些东西,谢怀不配得到。
他就是要谢怀带着悔恨去死,带着对先皇后的愧疚,对谢沉的亏欠,对谢治的失望,对陈氏的恨意,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那张他坐了半辈子的龙榻上,身边没有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夜里,谢沉出宫了。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没有带任何随从,连沈曜都没有带。
他的身影在夜色中如同一缕黑色的烟,无声无息地穿过宫墙,穿过街道,穿过小巷,来到了林茉落脚的那个小院附近。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先绕到了巷口,那里停着一辆木轮车,车上放着一口大瓦罐。
卖瓦罐汤的阿婆正坐在车旁的小板凳上,手里捏着一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她看见谢沉,连忙站起身,将蒲扇放在一边,躬身行礼。
她是宫里的老嬷嬷,在御膳房当差了几十年,一手煲汤的手艺出神入化。
这次奉命出宫,专门给林茉送汤,也算是发挥了自己的专长。
嬷嬷压低声音,将林茉这两日的饮食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
“太子殿下,太子妃胃口尚可,每日都能喝完一整罐汤。只是……”
“只是什么?”谢沉的眉头微微蹙起。
“只是贵人似乎有些忧思过度,夜里睡得不太安稳。老奴白天从门缝里瞧见过几次,贵人眼圈发黑,脸色也不太好。”
嬷嬷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贵人的精神倒是不错,还能和那个小胖墩有说有笑的。那只小花猫也很精神,每天都缠着贵人要肉吃。”
谢沉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小院走去。
夜已深,巷子里漆黑一片,只有几户人家的窗口透出微弱的光。
谢沉悄无声息地翻过墙头,落在院子里。
他的脚步轻得像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站在院中,抬头看了看那间亮着微弱烛光的窗户。
是林茉的房间,烛火已经快要燃尽了,光线昏黄而摇曳,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几个碗碟,还没有来得及收拾。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粥香和鸡汤的味道,混在一起,竟让他的鼻子有些发酸。
谢沉走到床边,低下头,看着熟睡中的林茉。
她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嘟起,眉头轻轻蹙着,像是在睡梦中也在担忧着什么。
面对林茉不辞而别、抛弃了自己的行为,谢沉心中很有怨恨。
他想过要当面质问林茉,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留下?
为什么要用区区五百两银子就把他打发了?
他想了无数个夜晚,想得心口发疼,想得彻夜难眠,想得恨不能把她从梦里揪出来问个清楚。
可当他一看见林茉,那些怨恨全部转化成了爱怜。
谢沉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眉眼,指尖触到她微凉的皮肤,像触到了一片初春的薄冰。
她的眉间蹙着,他便用指腹轻轻揉开,一下一下,耐心得像是在抚平一张皱了的纸。
目光落在林茉微微隆起的腹部,那里盖着被子,只能看见一个小小的起伏。他知道那里藏着一个小生命,一个他和她的孩子。
爱一个人到极致,是舍不得去恨她的。
要恨,也是恨自己,为对方找一百种理由推脱错误。他想,她一定是有苦衷的。
林茉一定是不想连累他。她一定是被逼无奈。她一定是……
谢沉没有继续想下去,因为林茉忽然抖了一下。
她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似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牙齿咬住了下唇。
紧接着,她的腿猛地蹬了一下,小腿开始抽筋,绷得紧紧的,肌肉痉挛,疼得她龇牙咧嘴,整个人蜷缩起来,发出一声细微的、压抑不住的痛呼。
谢沉连忙掀开被子,露出她的小腿。
她的腿很白,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可小腿肚却绷得硬邦邦的,肌肉痉挛成一个可怕的弧度。
谢沉没有犹豫,伸出手,握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覆上她的小腿,轻轻按揉起来。
他的力道不轻不重,掌心温热,顺着肌肉的纹理,一下一下地揉着,从脚踝到膝弯,又从膝弯回到脚踝,反复循环。
过了一会儿,林茉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小腿也慢慢软了下来,不再绷得那么紧。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整个人又沉入了梦乡,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自始至终没有醒过来。
谢沉哭笑不得。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她那张安静的睡颜,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嘟起,睡得毫无防备。
他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那触感软乎乎的,像一块刚出锅的年糕。他
不舍得用力,只是轻轻地捏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
然后他脱下衣衫,挂在床尾的架子上,掀开被子的一角,轻轻躺在了榻上。
谢沉伸出手,将林茉揽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很温暖,带着她特有的茉莉花香。
他收紧了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画。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远处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而悠长。
谢沉吻了吻林茉的发顶,嘴唇贴着她的发丝,轻轻叹了口气。
所有情绪瞬间转化成了浓得化不开的爱。
谢沉没有再想那些让人头疼的事,只是静静地抱着林茉入睡,听着她的心跳,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听着她偶尔发出的细微的梦呓。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睡过的唯一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