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七天过去。
黄玲每天去省人民医院都是韩流接送,黄玲说不让他这么麻烦,自己可以坐公交,可他说是姜副军长的命令。
黄玲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科室,参加交班查房,然后跟随周明远教授观摩手术,下午在资料室研读专业书籍,晚上回家整理笔记。
这天早晨七点四十,黄玲照例提前二十分钟来到科室。护士站的白板上,今日手术安排的第一行用红笔醒目地写着:第一手术间,8:00,主动脉A型夹层手术,周明远。
主动脉A型夹层。
黄玲的心跳快了一拍。这是主动脉夹层中最凶险的类型,撕裂范围累及升主动脉,随时可能破裂导致心包填塞或大出血死亡。在1983年,这种手术的死亡率极高,全国能开展的医院寥寥无几。
“黄玲姐,早啊!”护士小刘笑着打招呼,“今天有台大手术,周教授特意交代,让你一定进手术室看。”
“谢谢,我会准时到。”黄玲点点头,走到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里几个主治医生围在一起,低声讨论着病例。
“这个患者才四十二岁,高血压病史十年,昨晚突发剧烈胸痛,超声显示夹层从主动脉根部一直撕裂到弓部,假腔已经很大了。”
“累及冠状动脉开口了吗?”
“影像上看,右冠状动脉开口可能受累。最麻烦的是主动脉瓣,很可能已经有中度以上反流。”
“周教授的压力大了……”
黄玲安静地走到自己的临时座位——靠窗的一个小桌子,开始整理今天的笔记。
七点五十分,周明远教授走进办公室。他今天看起来有些疲惫,右手无意识地活动着手腕。
“都准备好了吗?”周明远的声音平稳。
“准备好了,教授。患者已麻醉完毕,体外循环机组已经就位。”李医生回答。
“好。”周明远看向黄玲,“黄玲同志,今天这台手术非常复杂,你要仔细看。主动脉A型夹层手术是心外科皇冠上的明珠,也是最具挑战性的手术之一。”
“我会认真学习的,教授。”黄玲郑重地说。
八点整,第一手术间。
无影灯全部打开,将手术台照得雪亮。患者已经消毒铺单完毕,只露出从颈部到肚脐上方的区域。麻醉医生、体外循环师、器械护士、巡回护士各就各位。
黄玲刷完手,穿好无菌手术衣,站在周明远身后稍侧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看清手术野,又不会妨碍操作。
手术开始。
胸骨正中切口,电刀逐层切开,止血,撑开胸骨。当胸腔被撑开器缓缓撑开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心包明显膨胀,透着不正常的暗蓝色——这是心包积血的典型表现。主动脉根部显著增宽,血管壁可见淤血和水肿。
“心包填塞。”周明远沉声道,“准备抽吸。”
小心剪开心包,暗红色的血液涌出。吸引器发出“嘶嘶”的响声。清除积血后,心脏和主动脉的全貌显露出来。
升主动脉直径接近6厘米,血管壁可见明显的撕裂口,内膜片在血流冲击下飘动。更严重的是,主动脉根部扩张,主动脉瓣的三个瓣叶对合不良。
“夹层累及主动脉根部,瓣膜已经失功。”周明远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准备建立体外循环。股动脉插管备用,如果升主动脉无法插管,就转股动脉。”
体外循环管道连接完毕,肝素化,ACT达标。周明远将主动脉插管小心翼翼地插入尚未撕裂的主动脉弓部远端。
“开始转流。”
机器启动,暗红色的静脉血被引出,鲜红的动脉血经氧合后回输。体温开始逐渐下降。这是深低温停循环的前奏——主动脉弓部手术需要在停循环下进行,而深低温能保护大脑和其他器官。
当体温降到25摄氏度时,周明远下达指令:“准备停循环。脑灌注准备。”
一切就绪。
“停循环。”
心脏停止跳动,整个手术室陷入一种奇特的寂静。只有监护仪发出的单调蜂鸣声,和偶尔的器械碰撞声。
周明远开始处理主动脉根部。他需要切除病变的升主动脉和主动脉弓,置换人工血管,同时处理主动脉瓣——很可能需要做Bentall手术,即主动脉根部替换加冠状动脉移植。
这是心外科最复杂的手术之一,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黄玲紧紧盯着术野。周明远的操作精准而稳定,但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一些。他的右手手指在做精细缝合时,出现了轻微的颤抖。
“教授,您的手……”一助李医生小声提醒。
周明远停下动作,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右手手腕:“继续。”
手术进行到最关键的部分——主动脉瓣切除,人工带瓣血管准备植入。需要在主动脉根部连续缝合36针,每一针的深度、间距都必须绝对精确,否则会导致瓣周漏或冠状动脉开口扭曲。
周明远拿起持针器,针线在人工血管边缘和患者残留的主动脉环之间穿梭。
第一针,完美。
第二针,第三针……
到第八针时,他的右手突然僵住了。持针器停在半空,手指微微抽搐。
“教授?”所有人都看向他。
周明远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试图继续,但右手手指完全不听从使唤,僵硬地弯曲着。
“腕管综合征……”他咬着牙说,“发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