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里一片死寂。
主动脉切口敞开着,患者处于深低温停循环状态。每一分钟的耽搁,都在增加脑损伤和其他并发症的风险。而手术刚进行到最关键的部分,人工血管只缝了八针。
“教授,能换左手吗?”李医生急道。
周明远尝试用左手持针,但心脏外科的精细缝合需要经年累月的训练,非惯用手根本无法完成。
“来不及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无力,“我……我需要几分钟……”
可是,患者没有几分钟了。
体外循环师看着监测仪:“停循环时间已经28分钟了。教授,必须尽快恢复灌注。”
周明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目光在手术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黄玲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挣扎,有无奈,还有一种绝境中的决断。
“黄玲同志。这台手术的步骤,你都看清楚了?”
黄玲的心猛地一跳:“看清楚了,教授。”
“人工主动脉瓣置换,冠状动脉移植,主动脉弓置换——Bentall手术加半弓置换,你能做吗?”
问题如惊雷般炸响在手术室。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黄玲身上。震惊,怀疑,不可思议。
一个见习才一周的、没有正规学历的军属,做主动脉A型夹层手术?开什么玩笑!
李医生忍不住开口:“教授,这太冒险了!黄玲同志虽然理论知识扎实,但从来没有主刀经验,这是要出人命的!”
“那你有办法吗?”周明远转头看他,眼神锐利,“你能在十五分钟内完成剩下的28针缝合,完成冠状动脉移植,完成主动脉弓部吻合吗?”
李医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做不到。整个省人民医院心外科,除了周明远,没有人能做到。
停循环时间:30分钟。
黄玲看着手术台上那颗静止的心脏,看着那敞开的胸腔,看着那仅缝合了八针的人工血管。
前世,她主刀过87台主动脉A型夹层手术。
她熟悉每一个步骤,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每一个需要特别注意的解剖细节。
可是现在,她是黄玲,22岁,小学学历的军属。
“我能做。”黄玲的声音低沉,清晰地传遍手术室。
周明远深深看着她:“你确定?这不是模拟,这是活生生的生命。一旦失败……”
“我确定。”黄玲打断他,“请教授指导,我来主刀。”
时间:31分钟。
周明远做出了他职业生涯中最疯狂的决定:“刷手,上台。”
黄玲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刷手,穿手术衣,戴手套。当她站到主刀位置时,整个手术室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一个年轻女子,将接手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心脏手术。
“体温?”黄玲问,声音平稳。
体外循环师愣了一下,才回答:“24.5摄氏度。”
“脑灌注流量?”
“维持10ml/kg/min。”
“好。”黄玲拿起持针器,手指轻轻活动了一下。
她的动作自然而流畅,仿佛这个位置她已经站过千百次。
“4-0 Prolene线。”她说。
器械护士迟疑了一秒,才递上缝线。
黄玲接过持针器,针线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弧度。她俯身,目光聚焦在手术野上。
第一针,从人工血管外翻边缘进针,穿过患者残留的主动脉环,出针,打结。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周明远的眼睛瞪大了。
那针法,那角度,那打结的方式——精炼、高效,甚至比他的手法还要简洁几分。
第二针,第三针……黄玲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双手稳定得可怕,每一针的间距几乎是用尺子量过般均匀,深度恰到好处,既牢固又不损伤脆弱的内膜组织。
手术室里只剩下器械的轻微碰撞声,和黄玲偶尔简洁的指令:
“镊子。”
“吸引。”
“剪刀。”
第15针时,周明远突然开口:“注意左冠状动脉开口位置,你现在的缝合线离它只有3毫米。”
“我看到了。”黄玲头也不抬,“下一针我会偏外2毫米,留出开口空间。”
她真的调整了进针位置。
李医生和其他助手面面相觑,眼神从怀疑变成震惊,再变成难以置信。
这个年轻女人,不仅手法娴熟,对解剖结构的掌握更是精确到了毫米级别。她甚至不需要测量,仅凭目测就能判断距离。
28针缝合完成,用时9分钟。
人工带瓣血管牢固地吻合在主动脉根部。黄玲开始处理冠状动脉。
“左冠状动脉纽扣准备。”她说。
器械护士将提前切取好的、带有周围主动脉壁的冠状动脉纽扣递过来。黄玲用精细剪刀在人工血管对应位置开窗,然后用7-0 Prolene线将冠状动脉纽扣吻合到人工血管上。
这是手术中最精细的部分之一。冠状动脉开口只有2-3毫米,缝合必须绝对精准,不能有任何狭窄或扭曲。
黄玲的手稳得像机械。针线在显微镜般的视野里穿梭,八针间断缝合,每一针都完美。
右冠状动脉如法炮制。
停循环时间:48分钟。
“冠状动脉吻合完成。准备主动脉弓部置换。”黄玲说,“升温,准备恢复循环。”
体温开始缓慢回升。她开始处理主动脉弓——切除病变的弓部,将人工血管修剪成合适的形状,与远端降主动脉吻合。
这一次的吻合更复杂,因为需要在吻合的同时重建弓部分支血管(头臂干、左颈总动脉、左锁骨下动脉)的血供。
黄玲采用“岛状吻合”技术,将三个分支血管连同一片主动脉壁整体切下,像一座小岛,然后吻合到人工血管上。
针在血管壁间穿梭,线结一个接一个打好。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巡回护士小心地为她擦拭。
最后一个线结打好。
“弓部吻合完成。检查有无出血。”黄玲说。
李医生仔细检查吻合口:“干燥,无活动性出血。”
“好。恢复循环。”
体外循环师调整参数,血流重新灌注大脑和全身。停循环时间:62分钟——在安全时限内。
当鲜红的血液重新充盈人工血管,当心脏在温血灌注下开始出现微弱的自主搏动时,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监护仪上,逐渐出现了规律的心电波形。
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有力而平稳。
黄玲继续完成最后的步骤——人工血管近端与升主动脉远端吻合,排气,关闭胸腔。
当最后一针皮肤缝合完毕时,手术时间定格在5小时47分钟。
“手术结束。”黄玲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她后退一步,将主刀位置让回给周明远。
手术室里异常安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刚刚完成了一台主动脉A型夹层手术的年轻女人,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周明远第一个打破沉默。他走到黄玲面前,深深地看着她:“黄玲同志,你告诉我实话——你以前,到底做过多少台心脏手术?”
黄玲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她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汗珠。
“教授,”她轻声说,“有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我可以向您保证,今天手术中的每一个步骤,我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没有直接回答,但这句话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终于点点头:“好,我不问。但是,”他的语气严肃起来,“你今天展现出来的技术水平,绝不是‘看过几本医书’能达到的。这是千锤百炼的实战经验。”
他一字一句地说:“你救了这个患者的命,也救了咱们科室的名声。这份情,我周明远记下了。”
手术室门打开,患者被送往ICU。黄玲脱掉手术衣,走到休息室,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高强度专注后的生理反应。她毕竟几个月没拿手术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