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已结束为期两周的见习。军区军部已把黄玲特批入伍的报告递了上去。
三天后的上午,姜副军长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文件。
文件的标题很正式:《关于特批黄玲同志入伍并保送沈城医学院进修的审查意见》。落款是总军区联勤部干部处。
他翻开文件。
前面的套话略过,直接看到核心结论部分:
“……经审查,黄玲同志,女,22岁,小学文化程度,沈城军区独立团团长韩流同志之配偶。该同志虽有救治姜副军长爱人黄建新同志的事迹,并在省人民医院见习期间表现出一定医学天赋,但存在以下问题:
一、文化基础薄弱。该同志仅有小学学历,未接受系统中等教育,缺乏必要的数理化及生物基础知识,不符合军队保送高等医学院校进修的基本条件。
二、政治审查存在瑕疵。经核实,该同志在过去一年中,存在多次不理智行为记录,包括但不限于:在团部办公场所吵闹、与家人发生激烈冲突、采取极端方式威胁等。虽未造成严重后果,但反映出情绪控制能力和心理稳定性存在一定问题。
三、医学背景存疑。该同志自称跟随下放老专家学习医学知识,但无法提供具体证明人及学习经历佐证。其掌握的医学知识深度与广度超出常规自学范围,来源无法核实。
综上,经研究决定:暂不同意特批黄玲同志入伍。建议如确需培养,可考虑以地方人员身份,通过正规高考途径进入医学院学习,待取得正规学历后,再按正常程序考虑特招入伍事宜。”
文件的最后一页,盖着鲜红的公章。
“砰!”
姜副军长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他脸色铁青,太阳穴处的青筋突突直跳。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什么“小学文化程度”?黄玲在省人民医院的表现,周明远教授亲口说的“百年难遇的天才”,这是“小学文化”能解释的?
什么“情绪控制能力和心理稳定性存在问题”?那是过去!现在的黄玲沉着冷静、专注专业,哪里还有半点“情绪不稳定”的样子?
这份审查意见,明显是带着偏见的。
姜副军长抓起桌上的电话,他要问清楚,这到底是谁的意思。
“给我接总军区联勤部张金礼副部长办公室。”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怒火。
电话转接的嘟嘟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响。
“喂?”电话那头传来张金礼熟悉的声音。
“张副部长,我是沈城军区的姜文山。”
“哦,老姜啊!”张金礼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为了你们军区那个特批入伍的事吧?”
“是。”姜副军长单刀直入,“张副部长,我刚刚收到联勤部的审查意见。我不明白,黄玲同志在省人民医院的表现,周明远教授可以作证,那是实打实的能力。为什么因为‘小学文化’四个字,就把这条路堵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张金礼叹了口气,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老姜啊,咱们是老战友了,我就跟你直说吧。”
“你说。”姜副军长握紧了话筒。
“老姜,我理解你的心情。那个黄玲救了你爱人,你感激她,想回报她,这很正常,说明你老姜重情重义。但是——”
这个“但是”转折得意味深长。
“但是,感激归感激,原则归原则。”张金礼的语气变得强硬起来,“特批入伍是什么性质?那是破格!是打破常规!是要担政治责任的!”
姜副军长刚要开口,张金礼打断了他:“你先听我说完。老姜,我仔细看了材料。这个黄玲,小学文化,这是事实吧?一个小学文化的人,你要保送她去沈城医学院进修?那是全国重点医学院校!里面的学生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进去的尖子生!你让她去跟那些高中生一起学习,她能跟得上吗?”
“她能!”姜副军长斩钉截铁,“她在省人民医院的表现……”
“我知道,我知道。”张金礼再次打断,“周明远教授夸她,说她有天赋。但老姜啊,天赋是一回事,系统教育是另一回事。医学是科学,需要扎实的理论基础。没有数理化基础,没有系统的生物学知识,光靠一点‘天赋’和‘感觉’,能走多远?万一将来在诊断、用药上出了问题,谁负责?”
姜副军长感到一阵无力。张金礼的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完全是从“对部队负责”“对医学事业负责”的角度出发。可他咋知道的这么详细。
“张副部长,黄玲同志不是只有‘感觉’。她在省人民医院的表现,周教授可以证明……”
“周明远是个好医生,但他毕竟只是个临床医生。”张金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他看的是手术台上的表现,我们联勤部看的是全局,是制度,是军队人才培养的长远规划。”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姜副军长叹口气:“那张副部长的意思是,黄玲同志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
“也不是彻底走不通。”张金礼的语气缓和了些,“文件上不是写了吗?建议她通过正规高考途径。如果她真有那个本事,就自己去考嘛。只要考上医学院,取得正规学历,到时候再特招入伍,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姜副军长的心沉了下去。
高考?黄玲只有小学文化,让她去跟那些准备了三年甚至更久的高中生竞争?这分明就是一条死路!
“老姜啊,”张金礼的声音又想起,“不是我说你,你这次……确实有点感情用事了。我知道你感激那个黄玲,想帮她。但帮人也要讲究方式方法。你一个副军长,亲自为一个小学文化的军属跑特批入伍,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会说你不讲原则,搞特殊化,甚至……说你利用职权为私人关系谋利。”
张金礼这些话堵在姜副军长心口。
他忽然明白了——这才是问题的核心。不是黄玲有没有能力,不是她文化程度够不够,而是他姜文山“不该”这么做。
“张副部长,我……”
“老姜,咱们是老战友,我才跟你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张金礼打断他,语气诚恳,“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你再坚持,对你、对那个黄玲,都没有好处。万一闹大了,上面追究起来,你一个‘违反干部选拔任用规定’的帽子扣下来,你多年的声誉就毁了。”
“我明白了。”他的嗓音似乎突然沙哑,“谢谢张副部长提醒。”
“这就对了嘛。”张金礼的声音恢复了轻松,“老姜,我知道你是爱才心切。但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咱们都得遵守。好了,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代我问建新同志好。”
“咔哒。”
电话挂断了。
听筒里传来忙音,单调而刺耳。
姜副军长慢慢放下电话,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