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副军长坐在那里,睁眼盯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半天,“岂有此理!”
他终于还是没忍住,从椅子上猛地站起,开始在办公室里踱步。
新兵们练习的口号声,从窗外隐约传来。
他怎么也想不通。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想要入伍怎么还这么难。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飘着军旗的主席台。又想起那些患上心脏病,耽误了及时治疗而死亡的战友,还有军队老干部,想起黄建新,要不是黄玲看出是主动脉夹层,及时送到医院,可能就没了。
这样的人,就因为学历一栏写着“小学”,就被判定为“不符合条件”?
姜副军长转身回到办公桌前,再次拿起那份文件。他的目光落在“政治审查存在瑕疵”那一行字上,砸了一拳。
可审查只看记录。
张金礼为总军区联勤部副部长,分管干部工作和院校教育。他的意见,基本就是最终意见。更关键的是,张金礼说的那些话——表面上是站在制度和原则的立场,实际上却字字句句都在暗示他姜文山“感情用事”“搞特殊化”。
这是一种警告。如果他再坚持,恐怕真的会像张金礼说的那样,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但就这么放弃?
他想起周明远的那番话:“百年难遇的心外科天才”“为心脏外科而生的”。
“不行。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拨通了独立团团部的号码。
“我是姜文山,让韩流接电话。”
“是!首长请稍等!”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小跑声和报告声。大约过了一分钟,韩流的声音传来:“首长,我是韩流。”
“你现在马上来我办公室一趟。有重要事情。”
“是!我马上到!”
一会儿,韩流出现在了姜副军长办公室门口。
“报告!”
“进来,把门关上。”
韩流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门,立正站好。他看到姜副军长面色深沉,心里咯噔一下:“首长……”
“坐。”姜副军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将桌上那份文件推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韩流接过文件,翻开。当看到标题和落款时,蹙了蹙眉。他快速浏览着内容,脸色也沉了下来。
“首长,这……”
“看完了?”姜副军长问。
“看完了。”韩流看着姜副军长,“可是……理由……”
姜副军长苦笑,“我觉得不合理。但这就是联勤部的正式审查意见。”
他将刚才与张金礼通电话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韩流听着,默默坐着,半天才说:“上面领导的批示,那就是命令。”
姜副军长站起身,再次踱起步来:“可是他们没有看到黄玲真正的价值。或者说,他们不愿意看到。”
韩流沉默着。
“首长,那现在……还有办法吗?真的只能让黄玲去参加高考?”
姜副军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韩流,你跟黄玲生活在一起,你跟我说实话——以她现在的水平,如果真去参加高考,考医学院,有几分把握?”
这个问题让韩流愣住了。
他想起最近这段时间,黄玲每天晚上都在看书做题。高中数学、物理、化学、生物……那些对韩琪来说都头疼的公式定理,黄玲看起来却轻松在做。
“我……不知道。”韩流摇头,“但我看她学得很快。高中的知识,她好像……本来就会一样。”
姜副军长眼睛一亮:“什么意思?”
“就是……”韩流斟酌着用词,“她看书的速度,做题看上去一脸轻松,完全不像是从头学起。”
办公室再次陷入沉默。
姜副军长坐回椅子上,半晌他拿起那份文件,盯着,“既然他们只看学历,那我们就按他们的规矩来吧。”
韩流不解地看着他。
“他们建议黄玲通过正规高考途径?那就让她考!不仅要考,还要考出个样子来!等她把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拍在桌上,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用‘小学文化’来拦她!”
“首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黄玲考上医学院,在报请她入伍。高考是最公平的选拔。只要分数够,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到时候,她凭自己的本事考进医学院,再谈特招入伍,那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可是首长,黄玲能考上吗?”
姜副军长站起来,拍了拍韩流的肩膀:“韩流,你回去跟黄玲好好谈谈,把情况说清楚。告诉她,别灰心,这只是暂时的挫折。让她安心准备高考,需要什么资源,我这边尽量提供。”
韩流也站了起来,立正敬礼:“是!首长!我明白!”
“还有,”姜副军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黄玲那边,你多关心关心。这段时间她不容易,又要去人民医院见习,又要准备考试。你是她丈夫,该支持的要支持,该分担的要分担。”
这话里的深意,韩流听懂了。他点点头:“我会的,首长。”
“好了,你回去吧。记住,跟黄玲谈的时候注意方式方法。这姑娘心气高,别让她觉得是组织上不信任她。”
“是!”
韩流再次敬礼,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关上。姜副军长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文件,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让黄玲去参加高考,是一条更艰难的路。但眼下,这是唯一可行的路。
窗外的军号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收操的号声。士兵们结束了一上午的训练,正列队返回营房。
姜副军长望着那些年轻的身影,忽然想起了自己刚入伍时的样子——也是那样充满朝气和不服输的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