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流从军部大楼出来时,看看手表,快十一点了,他开着吉普车,回了大院家属区。
吉普车停在楼下。他坐在车里,抽了一支烟,才推门下车。
上楼走到家门口,他停住了,盯着那扇漆成军绿色的门,迟迟没有掏钥匙。
门内隐约传来说话声。
“……爸,您这饺子馅拌得咸了点儿。”
“咸吗?我觉得正好,你妈口重。”
“小琪,别老趴桌子上,对眼睛不好。”
“知道了妈,我这道题马上就解出来了……”
没听到黄玲的声音,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门开了。
他看到韩树青和刘庆琴正坐在饭桌前包饺子,面板上摆着几十个白白胖胖的饺子,气味是韭菜鸡蛋的。
韩琪霸占着桌子的另一面,跟前摊着数学复习资料,手里的钢笔在草稿纸上划拉。
黄玲坐在靠窗的床上,背靠着墙壁,膝盖上摊着一本政治复习资料,手里拿着笔,正轻声背着:“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主要矛盾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
她似乎没注意到韩流进门。
“回来了?”刘庆琴先抬起头,“正好,饺子马上包完了,一会儿就煮。”
韩琪抬起头,瞥了韩流一眼,又低头继续算题。
黄玲停下背诵,转头看向门口。
四目相对。
韩流看到黄玲的眼睛,张了张嘴,没说话。
“怎么了这是?”刘庆琴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擦了擦手站起来,“脸色难看,是不是训练出事了?”
“没,训练没事。”他走进屋,随手关上门,却仍站在门口,挠挠头。
黄玲合上政治书,静静地看着他。
韩流避开她的目光,走到饭桌前,拉过一把凳子坐下。他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
“爸,妈,”他开口,“刚才姜副军长叫我去他办公室,说了黄玲特批入伍的事。”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韩琪手中的笔停下了,她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份文件。
刘庆琴和韩树青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黄玲依然安静地坐在床上。
“上面……没通过。”韩流说出这几个字。
“砰!”
韩琪站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不行!小学文化还想特批入伍?当部队是收破烂的?”
“小琪!”韩树青厉声喝道,“怎么说话呢!”
“我说错了吗?”韩琪梗着脖子,“她黄玲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还去省人民医院见习,装模作样!现在好了,露馅了吧!”
刘庆琴急忙拉住女儿:“别说了!”
韩流没有理会妹妹的吵闹,他看向黄玲,想从她脸上看出失望、愤怒,或者至少是难过的表情。
可是啥都没有。
黄玲依然平静的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果。
“理由呢?”她问,声音平稳。
韩流拿起那份文件,却又放下,他不想让那些冰冷的文字再伤她一次:“主要是……学历问题。小学文化,不符合保送医学院的条件。还有……过去的那些事,政审上有些瑕疵。”
他尽量说得委婉,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哦。”黄玲点了点头,重新翻开政治书,“那就按程序来吧。”
屋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按程序来?什么意思?
韩琪最先反应过来,她嗤笑一声:“按程序来?黄玲,你是不是没听懂我哥的话?特批入伍——没通过!你的军医梦,完了!”
黄玲抬眼看向她,目光平静:“我压根就没指望,我就自己考医学院。”
“考?”韩琪冷哼,“考什么?考大学?黄玲,你是不是今天还没睡醒?”
黄玲没理会韩琪的嘲讽,她看向韩流:“姜副军长怎么说?”
韩流没想到她会这么冷静,准备好的安慰话一句也没用上。他斟酌着词句:“姜副军长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可以参加今年的高考。只要考上医学院,到时候再谈特招入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他蹙蹙眉又补充道:“首长说,他会尽量提供帮助,需要什么复习资料、辅导老师,都可以想办法。”
黄玲听完,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向书本:“我知道了。我本来也没打算靠特批入伍。”
“你本来就没打算?”韩琪走到床跟前,看着她,“黄玲,你装什么装?这些天你往人民医院跑,不就是等着特批入伍吗?现在没戏了,就在这儿装清高?”
黄玲终于放下了书。
她慢慢下床,没看韩琪,走到饭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饺子、复习资料,最后落在那份文件上。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特批入伍这条路走不通。一个小学文化的人,要破格保送医学院,会引来非议和阻力。我一直在复习做了两手准备。”
韩琪梗梗脖子,脸涨得通红。
刘庆琴和韩树青对视一眼,他们没想到,这个儿媳妇竟然想得这么周全。
韩流看着黄玲平静的脸,没再多说。
“你……你真的在准备高考?”韩流忍不住问。
黄玲点点头,“复习的差不多了。”
韩琪越听越气,她猛地打断黄玲:“行了!别在这儿装了!黄玲,你以为高考是过家家吗?我们学校的尖子生,从高一开始每天学习十二个小时,都不敢保证能考上大学!你看了几天书就想考医学院?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指着黄玲的鼻子:“你知道沈城医学院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是多少吗?五百二十分!满分六百分!你连高中数学课本上的符号都认不全吧?还考医学院?你要是能考上大学,我——”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面前的饭桌上。
“我就能把这张桌子吃了!”
刘庆琴吓得脸都白了:“小琪!胡说什么呢!”
韩树青气得直拍桌子:“不像话!太不像话了!”
韩流眉头紧锁,看着妹妹失控的样子,又看看嘴角微微勾起的黄玲。
她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
“吃桌子?”黄玲轻轻重复了一遍,走到韩琪面前,“这话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怎么了?”韩琪昂着头,“黄玲,你要是能考上大学,别说吃桌子,我给你磕头都行!但你能吗?你配吗?”
黄玲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回床边,重新拿起政治书,翻开到刚才背诵的那一页。
一九八一年六月,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了《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她轻声背诵起来……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韩琪愤怒。
她简直要气疯了,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颤抖地指着黄玲:“你……你……”
“小琪!”韩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怎么跟你嫂子说话呢。”
“哥!你怎么也帮着她!她就是个骗子!装模作样!”她狠狠瞪了黄玲一眼,又看看父母和哥哥,哼了一声。
刘庆琴叹了口气,对韩树青说:“煮饺子吧,都饿了。”
韩树青点点头,端起面板去厨房。
韩流站在原地,看着黄玲专注的侧脸,她的嘴唇微微动着。
“黄玲。”他开口。
黄玲停下背诵,抬眼看他
“从明天开始,你去团部复习去。”
黄玲点点头。
韩流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真的觉得自己能考上?”
“能不能考上,不是靠说的。”她说,“是靠做的,七月份的高考,会证明一切。”
她重新低下头,继续背诵:“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基本路线是:领导和团结全国各族人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坚持四项基本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