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天,后勤部把姜军长分到的那套三居室房子的钥匙,送到了韩流手中。
房子在军部家属院三号楼三层,是这栋楼里位置最好的单元。正如姜军长所说,朝阳,采光好。
黄玲第一次走进这套房子时,心里微微震了一下。
三室一厅的格局,在这个年代已经是相当宽敞的待遇了。
红漆地板。墙面刷着淡绿色的墙裙,上半部分则是洁白的石灰墙。东面的客厅很方正,大约有二十平米,朝南的窗户宽大明亮。
厨房在西侧,贴着白色瓷砖的灶台,水泥砌的水池,还有个不大的碗柜。卫生间在进门右手边,虽然只有马桶和洗手池,没有淋浴设备——军区大院有公共澡堂——但已经比原来住的那套筒子楼方便太多了。
三个卧室,南面一间最大,北面两间并排。
刘庆琴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感慨,“这房子……真好。姜军长真是……”
韩流提着两个大行李袋走进来,“先把东西放下,休息一下。下午我们去家具店看看,添置些家具。”
韩琪已经兴奋地跑进了南面的卧室:“这间我要住!窗户大,阳光好!”
韩树青咳嗽一声:“小琪,南屋给你哥嫂住。你和爸妈住北屋。”
“凭什么!”韩琪立刻不乐意了,“他们又不常住!哥平时住团部,黄玲……黄玲说不定哪天就搬出去了!”她说到后半句,声音压低了些,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黄玲正把自己兜子里的书往出掏,听韩琪这么一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韩流皱了皱眉:“小琪,别胡说。南屋爸妈住,北面两间,我和黄玲一间,你一间。”
“我不要!”韩琪噘嘴,“北屋那么小。”
“那就我和你妈住南屋。”韩树青一锤定音,“你们年轻人住北屋。小琪自己一间,韩流和小玲一间。”
韩琪瞪着眼睛,想反驳又不敢跟父亲顶嘴,最后狠狠瞪了黄玲一眼。
黄玲此时心里正在盘算:高考在七月,现在是五月初,还有两个月。两个月后,成绩出来,录取通知书到手,她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她住哪里都行,反正韩流也不在家住。
午饭简单吃了从食堂打回来的馒头和菜。饭后,韩流说:“下午去家具店,看看需要添置什么。爸妈,你们也一起去。”
“我就不去了,腿脚不方便。”刘庆琴摆摆手,“你们年轻人去看看吧,看着买就行。”
“妈,买家具您得去掌掌眼。”韩流坚持,“房子要住很久,家具得买合心意的。”
黄玲本来想说自己在家里复习,但看到韩流扫过来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五个人出了门,坐公交车去市里的家具店。路上,韩琪一直叽叽喳喳地说着想要什么样的床、什么样的书桌,刘庆琴偶尔附和几句,韩树青则沉默地看着窗外。
黄玲靠窗坐着,目光掠过八十年代沈城的街景。低矮的楼房,灰扑扑的墙面,街上行人大多穿着蓝、灰、军绿色的衣服,自行车汇成的河流在街道上穿梭。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着鲜艳裙子年轻姑娘走过。
家具店在市中心,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建筑,门脸上挂着“沈城家具店”五个大字。走进店里,一股木材和油漆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店里摆着的家具款式都很朴实:双人床、单人床、大衣柜、五斗柜、写字台、饭桌、椅子……清一色的深褐色或暗红色油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售货员迎上来:“同志,看家具?”
“嗯,想买几件。”韩流说。
“新结婚还是搬家?”售货员热情地问,目光在韩流军装和黄玲之间转了个来回。
“搬家。”韩流简单回答。
售货远道:“那可得好好挑挑。我们这儿有新到的双人床,弹簧垫子的,睡着可舒服了。大衣柜也有新款,里面带镜子的……”
她领着几人往里走,一边介绍各种家具的价钱。
黄玲默默听着。一张双人床要八十到一百二十块不等,看木材和工艺;大衣柜六十到一百;写字台四十到六十;饭桌加四把椅子要七十多……
要把三个卧室和客厅基本配齐,少说也得五六百块钱。这在这个年代,不是小钱。
韩琪已经看中了一个写字台:“妈,这个好看!我复习用正合适!”
刘庆琴看了看标签:六十五元。她犹豫了一下:“再看看别的吧,这个有点贵……”
“妈,我就要这个嘛!”韩琪拉着母亲的胳膊,“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得有个好环境复习啊!”
韩流走过来看了一眼:“喜欢就买吧。学习要紧。”
“还是我大儿子明事理。”刘庆琴笑了,转头对售货员说,“这个我们要了。”
黄玲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盘算着自己的存款。摆摊卖衣服攒了四千多,学费生活费是够了,但……她看了眼韩流,他正和父亲商量买什么样的饭桌。
如果她要在这里住两个月,是不是也该出一份力?
正想着,韩琪突然转过头来,眼神带着挑衅:“黄玲,你光看着干什么?不发表发表意见?还是说……你根本就没打算出钱?”
刘庆琴拉了拉女儿:“小琪,说什么呢!”
韩琪抬高声音,“买家具是全家的事,她也是家里一份子,凭什么不出钱?难道就白住?”
韩树青沉下脸:“韩琪!注意分寸!”
“爸,我就是实话实说!”韩琪不服,“她不是摆摊赚钱了吗?赚了钱就知道自己藏着掖着,家里用钱的时候就装聋作哑!哥的工资都交家里,她呢?她为这个家出过一分钱吗?”
黄玲静静地看着韩琪,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你说得对,是该出钱。”
她从随身背的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一叠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手绢包上。
黄玲数出三张十元的,又数出七张五元的,一共六十五块钱,递给售货员:“那张写字台,我付了。”
售货员愣住了,接过钱,不知所措地看向韩流。
韩流脸色复杂,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黄玲又数出三百块钱,递给刘庆琴:“妈,这是三百。其中一百五是原来您给我的彩礼钱,现在还给您。另外一百五,是我这两个月的住宿生活费。”
刘庆琴看着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小玲,你这是干什么……彩礼钱哪有还回来的道理……”
“该还的。”黄玲语气平静,“本来就是您和爸辛苦攒的钱。”
她又从手绢包里数出三百,这次递给韩流:“这三百,是家具钱。我住在这里,该出一份。”
韩流没有接钱,他看着黄玲,眼神深得像潭水:“黄玲,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黄玲迎上他的目光,“该出的钱,我出。不该占的便宜,我不占。”
韩琪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她本来只是想刺黄玲几句,没想到黄玲直接拿出这么多钱。六百多块!她哪来这么多钱?摆摊这么赚钱?
韩树青叹了口气:“小玲,把钱收起来。家具钱,我和你妈出一些,韩流出一些,不用你……”
“爸,收下吧。”黄玲坚持,“这是我该出的。以后我考上大学离开,心里也踏实。”
“离开”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落在韩流耳中,却重如千钧。
韩流突然明白了。
这六百块钱,不只是家具钱和生活费。
那一百五十块的彩礼返还,是划清界限。
那三百块的家具钱,是两不相欠。
那另外一百五十的生活费,是暂住于此的租金。
她在用最实际的方式,为离婚做准备。她在一点一点,斩断和这个家、和他的所有经济牵连。
韩流感到胸口一阵发闷。他看着黄玲平静的脸,想起那天在楼下她说的话:“等合适的时候,把婚离了,各自安好就行。”
她不是说说而已。她是在认真地、有条不紊地执行这个计划。
“好。”韩流突然开口,接过那三百块钱,“家具钱,我收下。”
他又看向刘庆琴:“妈,那一百五您也收着吧。黄玲的心意。”
刘庆琴看看儿子,又看看黄玲,最终还是接过了钱,眼圈却红了:“你们这两个孩子啊……”
韩琪这会儿反倒说不出话了。她看着黄玲手绢包里剩下的钱——那厚度,少说还有两三千。黄玲居然有这么多钱?她突然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慌。如果黄玲真的这么有钱,又能考上大学,那她还有什么能拿捏黄玲的?
接下来的家具选购,气氛变得微妙而沉默。
韩流话很少,只是机械地挑选、付钱。一张双人床,两个大衣柜,两张写字台(一张给韩琪,一张放客厅公用),一张饭桌,六把椅子,还有几个凳子。总共花了五百二十块钱。
黄玲付了三百,韩流付了二百二。刘庆琴本来要出钱,被韩流拦住了:“妈,您的钱留着家用。”
买完家具,店里负责送货上门。一会儿送到,一家人走出家具店。
夕阳西下,把街道染成暖金色。公交车还没来,五个人站在站牌下等车。
韩琪难得安静,偷眼打量着黄玲。黄玲正望着街对面的一家书店出神,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柔和而坚定。
韩流站在黄玲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她今天穿的是那套自己做的那套赭石色纱两件套裙,合身的剪裁衬得她腰身纤细,马尾辫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突然想起婚礼那天,黄玲穿着一身大红,脸上涂着厚厚的粉,拽着他的袖子又哭又笑。那时候的她,和现在这个经济独立、目标明确的女子,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如果她真的考上大学,成为一名医生……
如果她真的变成现在这样,永远这样……
公交车来了,打断了韩流的思绪。
上车,找座位,坐下。一路无话。
回到家时,家具已送到,搬了进去。
大家简单吃了晚饭,黄玲就拿着复习资料进了北面那间分配给他们的卧室。
房间里只有一张双人床。
韩流站在门口,看着她,“我去团部住。”韩流说。
黄玲抬起头,转过脸看他,“随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针一样扎在韩流心上。
他转身,拿起自己的军装外套,走出门去。
楼道里响起他下楼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黄玲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复习资料。
她低头继续做题。
而在团部办公室的灯下,韩流点了一支烟,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久久的没动。
肝了九千字,手都快断啦!今天的韩流是不是有点暖到你?黄玲的沉着是不是超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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