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韩流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然后进了厨房。从柜子里找出小米,淘洗干净,加水放在炉子上慢慢熬。又从篮子里拿出四个鸡蛋,洗干净放进小米粥锅。
小米粥锅在柴油炉上咕嘟着,他又切了一根黄瓜,拍碎,拌上蒜末、酱油和一点香油。
做好这一切,才六点二十。
他走到黄玲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
“黄玲,该起床了。”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几分钟后,门开了。
黄玲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白的确良衬衫,深蓝色的裤子,头发扎成马尾。
“早饭做好了,吃一点。”韩流说着,转身往厨房走。
黄玲跟在他身后,看到桌上摆好的小米粥、煮鸡蛋、拌黄瓜,愣了一下。
“坐。”韩流给她拉出椅子,自己则坐在对面。
黄玲坐下来,韩流已经把一个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多吃点,考试费脑。”
他的动作挺自然,可实际上这是结婚以来,他第一次给她做早饭。
黄玲看着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最后只是点点头,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粥。
小米粥熬得正好,浓稠香甜。鸡蛋是溏心的,蛋黄流动着金黄的色泽。拌黄瓜清脆爽口。
两人安静地吃着早饭,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
“几点考试?”韩流问。
“九点。”
“考场在哪儿?”
“沈城第一中学。”
“东西都准备好了?”
“嗯。”黄玲从口袋里掏出准考证,又打开书包检查了一遍:两支钢笔,一瓶墨水,橡皮,尺子,准考证,还有一卷纸。
“这三天,我接送你去考场。”他说。
黄玲抬起头:“不用,我自己坐公交车就行。”
“坐什么公交车。”韩流语气像命令,“这几天公交车挤,万一耽误了时间怎么办?我开车送你,中午接你回来休息,下午再送过去。”
“那你团部的工作……”
“我已经安排好了。”韩流打断她,“这几天没什么重要的事,训练有副团长盯着。你现在最重要的事就是考试,别的不用操心。”
黄玲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拒绝。
吃完饭,韩流抢着收拾了碗筷。黄玲回房间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背起书包。
七点五十分,两人下楼。
韩流的吉普车就停在楼下。他拉开车门,等黄玲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缓缓驶出军区大院,汇入清晨的车流。
五月末的沈城,早晨的空气还带着些许凉意。路边的丁香树开满了花,一簇簇蓝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风一吹,淡淡的香气飘进车里。
黄玲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穿着工装的人们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背着书包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
这是1983年的普通一天。
对她来说,却是改变命运的第一关。
“紧张吗?”韩流问。
黄玲摇摇头:“不紧张。”
她说的是实话。前世她经历过无数次考试——高考、考研、考博……每一次都比这次预考重要得多。她已经习惯了在压力下保持冷静。
韩流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手指轻轻搭在书包带上,没有任何不安。
他真的看不透她。
那个曾经一哭二闹三上吊的黄玲,和眼前这个沉着冷静准备高考的黄玲,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或者说,人真的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车子在第一中学门口停下。
校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考生和家长。有的父母在给孩子最后叮嘱,有的在检查文具,有的递上水壶和饼干。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和期待。
黄玲推开车门下车。
“黄玲。”韩流叫住她。
她回过头。
韩流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好好考。”
“嗯。”黄玲点点头,转身走向校门。
她的背影在人群中显得很单薄。韩流看着她拿出准考证给门卫检查,然后消失在校园里。
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黄玲时,她躲在父亲身后,偷偷看他,眼睛里全是怯生生的好奇。
想起她跑到部队,当着全团领导的面哭诉他“提上裤子不认人”,那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是绝望而疯狂的。
想起新婚那天,她穿着大红棉袄罩,拽着他的袖子又哭又笑,说“韩流,我终于嫁给你了”。
想起她上吊那天,脸色青紫地挂在厨房里,像一条破布。
然后想起现在的她——平静,独立,有自己的目标,不需要任何人施舍或同情。
是什么改变了她?
真的是那场自杀,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让她大彻大悟了吗?
韩流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的黄玲,让他感到陌生,又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去关注,想去了解,想去……保护。
这个念头让他心里一紧。
掐灭烟头,他发动车子,但没有回团部,而是去了附近的供销社。
他买了两瓶汽水,一包饼干,还有一把扇子——天开始热了,考场里没有电风扇,有一把扇子能舒服些。
回到学校门口时,还不到十点。考试刚刚一半。
他把车停在树荫下,摇下车窗,看着寂静的校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校园远处传来几声鸟鸣。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车盖上。
韩流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姜军长的话:“你必须考上。”
想起黄玲平静地说:“我会尽最大努力。”
想起韩琪尖刻的嘲讽:“她要是能考上,我就把桌子吃了。”
如果……如果黄玲真的考上了呢?
如果她真的考上了医学院,成了一名医生,她还会留在这个家里吗?
她说过要离婚。
她说等高考结束,等一切都稳定下来,就把婚离了。
她说得很平静,不像赌气,不像威胁。
胸口突然闷得慌。
韩流睁开眼睛,看着学校大门。
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十一点,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安静的校园瞬间喧闹起来。考生们涌出教室,有的兴奋地讨论着考题,有的垂头丧气,有的在找自己的父母。
韩流下了车,站在车旁,眼睛在人群中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她。
黄玲背着书包,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中。她没有和任何人交谈,只是安静地往外走,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这儿。”韩流喊了一声。
黄玲抬起头,看到他,走了过来。
“考得怎么样?”韩流接过她的书包。
“还行。”还是那两个字。
韩流把买的汽水递给她:“喝点水,天热。”
黄玲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丝燥热。
“谢谢。”她说。
两人上车。韩流发动车子,没有马上开走,而是问:“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简单点就行。”
“那回家吃,妈昨晚走之前炖了排骨在锅里,热一下就行。”
“好。”
车子驶离学校。后视镜里,还能看到那些还在校门口徘徊的考生和家长。
黄玲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在回放着刚才的试卷。
语文题不难,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她写得很顺畅。
应该没问题。
“下午考什么?”韩流问。
“政治。”
“背得怎么样了?”
“该背的都背了。”
又是简单的对话。
但不知为什么,韩流觉得,就这样安静地和她待在车里,感觉也不坏……
看着黄玲陈静的脸,韩流心里的猎奇敢更强,她会从一个那样疯癫的女人转变成现在这样……
回到家,韩流热了排骨,又炒了个青菜,蒸了米饭。
两人坐在饭桌前吃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下午几点考?”韩流问。
“两点。”
“那吃完饭休息一会儿,一点出发。”
“嗯。”
吃完饭,黄玲回到房间,想再看一会儿政治书。韩流收拾完厨房,走进来,看到她坐在床上。
“休息一会儿吧,下午还要考试。”他说。
黄玲摇摇头:“再看一会儿。”
韩流没再劝,只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一半,挡住有些刺眼的阳光。
房间里暗了一些,也凉快了一些。
黄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看书。
韩流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坐在客厅椅子上,拿起一份报纸,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朵里全是隔壁房间翻书的声音,还有她偶尔轻声背诵的片段。
“……四项基本原则是立国之本……”
“……改革开放是强国之路……”
她的声音清晰。
韩流放下报纸,走到阳台。
五月的风吹进来,带着丁香花的香气。
他看向远处,团部的方向。
突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觉得天大的事——训练、演习、考核、晋升——在这一刻,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房间里那个人。
重要的是她能不能考上。
重要的是……她的未来会怎样。
而她的未来里,还会有他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三天,他要好好陪她考完。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
一点,黄玲准时从房间里出来。
她已经准备好了,书包背在肩上。
“走吧。”韩流拿起车钥匙。
两人再次出门,上车,驶向第一中学。
下午的阳光更烈了,晒得柏油马路都有些发软。
校门口,考生们陆陆续续到来。有的还在抓紧最后的时间背书,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擦汗。
黄玲下了车,回头看了韩流一眼。
“好好考。”韩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