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厦屋里,黄大勇靠在炕头眯着眼听着《刘巧儿》。刘桂芝脱了新皮鞋,放炕梢,说:“等过年再穿。”
大嫂张秀芹看了看箱盖上的马蹄表:“这都快晌午了,玲子回来了,咱们包饺子吃吧!”
“对对对,包饺子!”二嫂李秀英附和,“玲子爱吃饺子。”
刘桂芝下了炕:“包!摘几个大辣椒,就是家里没肉……要不,去小卖部买个肉罐头?用大辣椒和肉罐头活馅,香!”
“再切点大头菜进去。”张秀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往厨房走,“我这就和面去。”
黄玲被这种家人围在一起商量吃什么、怎么吃的烟火气,感动着。前世爸妈感情不和,自己高考完一周后,父母就离了婚。她从此住校,读重点高中,大学读研读博。后来父母又都各自从组了家庭,自己跟孤儿没啥区别,出了金钱可劲花外,(父亲是地产开发商),家庭温暖没有。
眼前的情景,让她心里暖融融的。
黄玲赶紧说:“我去买罐头。”
一听老姑去小卖部,三个孩子立刻齐刷刷地转过头,眼巴巴地望着黄玲。
黄玲看着他们,清了清嗓子,学着韩流在部队训练新兵时的样子,板起脸,挺起胸,声音故意压低:“黄大喜,黄雅丽,黄石头,听我口令!”
三个孩子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反应最快,“啪”地一下站直了,还捅了捅妹妹和弟弟。雅丽和石头也赶紧学样,小身板绷得紧紧的,只是脸上还憋着笑。
“立正!”黄玲下令。
三个小家伙赶紧把脚并拢,虽然站得歪歪扭扭。
“目标,村中小卖部!任务,协助采购!齐步——走!”
说完,黄玲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转身朝门外走去。三个孩子欢呼一声,立刻像小尾巴一样跟了上来。大喜抢着帮黄玲拿装罐头的兜子,雅丽牵住了黄玲的手,最小的石头跟在后面。
“老姑,我要吃山楂卷!”石头仰着小脸说。
“老姑,小卖部好像有那种小馒头,奶味的!”雅丽补充。
“嗯,都买。”黄玲大手一挥,颇有点“姑奶奶今天请客”的豪气。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院门,沿着村里的土路往小卖部走。正是晌午前,村里不少人刚从地里回来,看见黄玲领着三个孩子,都笑着打招呼。
“玲子回来了?”
“哟,这是带着侄儿侄女逛街呢?”
“看着气色真好,城里水养人!”
黄玲笑着回应,心里却想着,原主在村里时人缘似乎也没那么差,至少面上大家还都客气。正想着,路拐角晃晃悠悠走过来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件领口泛黄的蓝布褂子,袖子撸到胳膊肘,头发油腻地贴在脑门上,嘴里叼着根草棍,走起路来肩膀一耸一耸,眼神滴溜溜乱转,一看就不是啥好人。
正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刘崽子。仗着家里兄弟多,自己又是个混不吝的,在村里偷鸡摸狗、蹭吃蹭喝、调戏大姑娘小媳妇的事儿没少干,村里人大多躲着他。
刘崽子也看见了黄玲,脚步顿了一下,随即那双三角眼里冒出点不怀好意的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哎呦喂!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金山村飞出去的金凤凰,玲子妹子吗?啥时候回来的?咋的,韩大团长没跟着回来护驾?”他语气油滑,带着一股子黏腻的劲儿。
三个孩子立刻紧张起来。大喜往前一步,挡在黄玲身前,小胸膛一挺,指着刘崽子大声喊:“刘崽子!我老姑回来了!你以后老实点!”
刘崽子被个半大孩子指着鼻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但看看黄玲,又嘿笑一声:“大喜小子,长本事了?跟你姑学的?”
黄玲把大喜轻轻拉到身后,自己上前一步。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刘崽子。这眼神,跟她前世在手术室里面对复杂病情时审视的目光有点像,又跟她面对无理取闹的家属时那种威严有点重合。
刘崽子被这目光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他记忆里的黄玲,虽然泼辣刁蛮,动不动就撒泼打滚、挠人骂街,但那都是虚张声势。
“玲子妹子,这么看着哥干啥……”刘崽子气势不觉弱了三分。
黄玲开口了,“刘崽子,我不在家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欺负过我家里人?占过我家的便宜?动过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刘崽子脑子里瞬间闪过以前被黄玲挠得满脸开花、追着骂了半个村子的糗事……这娘们,还是躲远点,老爷们还是军队团长。
“没……哪能啊!”刘崽子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有点勉强,“乡里乡亲的,我刘崽子是那样人吗?黄叔黄婶都是好人,我不可能跟他们咋样。”
黄玲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到眼前,仿佛在仔细端详自己的手指甲。她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这个动作,却让刘崽子头皮一麻。他太熟悉了!以前黄玲要发飙挠人前,就喜欢看看自己的长指甲!那指甲里头经常塞着黑泥,挠一下就是几道血檩子!
刘崽子咽了口唾沫,腰弯了点:“那啥……玲子妹子你放心,绝对没有!以后也绝对不敢!我刘崽子说话算话!”
“记住你说的话。”黄玲放下手,“快滚吧,别挡道。”
“哎,好,好,我这就滚,这就滚……”刘崽子赶紧溜着边快步走了,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
等刘崽子走远,三个孩子才松了口气,随即兴奋地围住黄玲。
“老姑,你真厉害!刘崽子最怕你了!”大喜满脸崇拜。
“老姑,”雅丽抓起黄玲刚才抬起的右手,翻来覆去地看,“老姑,你的手指盖咋都剪秃了?这样还咋挠人呀?以前你的手指盖可长了,里面黑黑的。”
黄玲“噗嗤”笑出声来。原主的记忆碎片浮现——确实,那时候的“黄玲”,留着长长的指甲,不爱干净,里面藏着泥垢,打架撒泼时,这双手就是最厉害的武器,挠遍村里无敌手,刘崽子之流确实吃过不少亏。
她笑着揉揉石头的脑袋:“老姑现在不挠人了。”
雅丽还补充一句:“老姑现在的手好看,香香的!”
说说笑笑间,小卖部到了。说是小卖部,其实就是村民王老五家临街的一间房开的,货品不多,但日常用的油盐酱醋、针头线脑、零食罐头倒也齐全。
黄玲走进去,柜台后的王老五看着她:“玲子回来了?要点啥?”
“王叔,有肉罐头吗?”
“有,猪肉的,还剩两罐。午餐肉也有,要吗?”
“都要。猪肉罐头拿两罐,午餐肉拿一罐。再拿个黄桃罐头。”黄玲边说,边扫视着货架,“山楂卷有吗?还有那种小馒头,旺仔的?”
“有有有。”王老五转身从货架上取东西。
他把黄玲要的东西都拿到破桌子上,三个孩子七手八脚都装到兜子里。
“玲子,这得不少钱呢……”王老五算着账。
“没事,王叔。”黄玲付了钱。几个孩子已经想着零食流口水了。
回去的路上,黄玲把山楂卷和小馒头分给孩子们,叮嘱他们回家再吃。自己则拎着兜子。快到院门口时,就听见里面传来“噔噔噔”有节奏的剁馅声,还有嫂子们说话的笑声。
“妈,罐头买回来了!”黄玲一进门就招呼。
刘桂芝从厨房出来,接过罐头,看了看:“买这么多?这黄桃罐头金贵的……”
“今天高兴,都尝尝。”黄玲笑着,把黄桃罐头和午餐肉罐头拿到堂屋的矮桌上,又找来几个碗和盘子。
她用剪子费力地撬开黄桃罐头的铁皮盖,“噗”一声轻响,甜丝丝的香气立刻飘出来。三个孩子已经围在桌边,眼睛盯着桃瓣。
黄玲先把罐头水倒进三个碗里,分给孩子们:“慢点喝,甜着呢。”然后才用筷子把桃瓣一片片夹出来,在白瓷盘摆成一朵花的样子。午餐肉罐头也打开了,切成厚厚的片,码在另一个盘子里。
那边,张秀芹和李秀英已经把面和好了,醒在盆里。大头菜和大辣椒也洗净剁碎了,就等着肉罐头下锅了。
两个猪肉罐头被打开,里面是凝结的白色猪油裹着暗红色的肉块和肉冻。刘桂芝把罐头全部挖进菜馅盆里,和剁碎的大头菜、大辣椒混合在一起。加上一点盐、酱油和花椒粉调味,又放点葱花,一盆喷香的饺子馅就活好了。
堂屋里,孩子们喝完桃罐头水,又开始吃山楂卷。黄玲洗了手,也加入包饺子的行列。她前世不怎么下厨,看嫂子们捏了几次,也像模像样地填馅、捏合,包出的饺子虽然没嫂子们的好看,但也站得稳稳当当。
刘桂芝看着小女儿低头认真包饺子的样儿,看着她那干净整齐的指甲,心里感慨。这去了大城市的孩子,真不一样了。
饺子包到一半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还有女人不高不低的说话声。
“听说玲子回来了?买了不少东西?可真够显摆的。”
是老三黄斌的媳妇,田翠花的声音。话音落,门帘一挑,黄斌和王翠花前后脚进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