饺子刚包到一半,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接着是一个女人不高不低、拖着长腔的说话声传进屋里:
“哟,这大老远就听见动静了。听说玲子回来了?买了不少东西?拎着大包小包的,可真是够显摆的。”
声音带着股酸溜溜的劲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屋里说笑声顿时停止。
大嫂拿着饺子皮哼了一声,二嫂李秀英抬眼看了一下门口,又迅速低下头继续捏饺子褶。炕上听戏的黄大勇皱了皱眉,刘桂芝下意识看向小女儿。
三个孩子也察觉气氛不对,脸上立刻没了笑容。
脚步声走近,先探进来的是三哥黄斌,他个子不算矮,看见满屋子人都在包饺子,脸上挤出个不太自然的笑:“都在呢……”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女人已经挤了进来。
田翠花,黄斌的媳妇。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半新的碎花的确良衬衫,颧骨略高,嘴唇薄。一进屋,那双眼睛就先往炕梢一扫——刘桂芝那双崭新的黑皮鞋还在那儿摆着;又往堂屋矮桌上一瞥——黄桃罐头的空瓶子、午餐肉的空罐头盒,还有孩子们手里攥着的山楂卷包装纸;最后,目光才落在黄玲身上,从上到下,细细地刮了一遍。
黄玲今天穿得简单,白衬衫,深蓝色长裤,脚上一双普通的黑色布鞋。可这身打扮在田翠花眼里,就是“城里人”的做派——那衬衫白得晃眼,一看就是好料子;裤子板正,一个褶都没有;就连那双布鞋,都显得比村里人穿的干净。
田翠花心里那股酸水咕嘟咕嘟冒得更厉害了。
她也不叫人,一屁股就坐在炕沿上,正好挨着那双新皮鞋。她用手拍了拍炕沿,像是掸灰,眼睛却斜睨着黄玲,话是对着黄玲说的,声音却大得满屋人都能听见:
“玲子,你这去了城里半年不回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咋就不能让韩流送送你?还是说……”她拉长了调子,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人家韩大团长压根就不乐意搭理你,连送你回趟娘家都不肯?你这大包小包自己拎回来,累够呛吧?”
这话一出口,刘桂芝脸色就变了:“翠花,你胡说八道啥呢!”
黄大勇也从炕上坐直了身体,沉着脸。
大哥黄强“腾”地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老三家的,你会不会说话!”
二哥黄军也放下手里的擀面杖,眉头拧成疙瘩。
大嫂二嫂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吭声,但眼神里也带了不满。
黄斌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想拉媳妇一把,又不敢,只低声呵斥:“翠花!少说两句!”
田翠花却像是得了劲,脖子一梗:“我说啥了?我这不是关心玲子吗?问问都不行?她要是过得好,韩流能让她一个人拎这么多东西坐班车回来?你们瞅瞅她买这些东西,收音机,皮鞋,新衣裳……这得花多少钱?韩流挣的工资都让她这么糟践?还是说……”她眼珠一转,“她这钱来路不正?”
“啪!”
一声脆响。
不是巴掌,是黄玲把手里刚包好的一个饺子,重重按在了田翠花脸上。
田翠花去抓黄玲的手,黄玲推她,饺子馅糊他一脸,她看看屋里所有的人,嘴还不服软:“你这是干啥?我说错……”
石头见妈被糊一脸饺子馅,赶紧拿了桌上的抹布给他擦。
“起来。”
黄玲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径直走到炕沿边。
田翠花坐着没动,仰着下巴:“咋的?这炕我还不能坐了?”
黄玲不再废话,伸手一把抓住田翠花的手腕。那手劲极大,根本不是田翠花能挣脱的。田翠花“哎哟”一声,就被黄玲从炕沿上拽了起来,趔趄着被拖着往外走。
“你干啥!松手!黄斌!你看看你妹子!”田翠花尖叫起来。
黄斌下意识往前一步:“玲子,有话好说……”
黄玲停下,回头,冷冷地斜睨了黄斌一眼。
就这一眼,黄斌迈出去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不动了。
大哥黄强和二哥黄军也都站在那里,看着黄玲拽田翠花出去的架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动。父母也没出声。
黄玲就这么拽着大呼小叫的田翠花,出了堂屋,穿过小小的灶间,一直走到院子里。
黄玲松开手。
田翠花揉着被捏红的手腕,又惊又怒,指着黄玲:“你疯了!你敢对我动手!我告诉你黄玲,别以为你嫁了个团长就了不起了!回娘家耍什么威风!”
黄玲站在她对面,一脸怒气的看着她,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让田翠花莫名气短。
“我就显摆,咋地?”黄玲开口了,“我花我自己的钱,给我爹妈买东西,给我哥嫂侄子侄女买东西,我愿意。碍着你什么事了?”
“你……”田翠花被噎得一愣。
“韩流送不送我,关你屁事?”黄玲往前逼近一步,田翠花下意识后退,“我们两口子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嚼舌根?还钱来路不正?田翠花,我告诉你,我黄玲挣的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堂堂正正。不像有些人,整天琢磨着怎么从爹妈手里抠钱,怎么占兄弟家的便宜。”
这话戳到了田翠花的痛处。她确实因为公婆偏心、分家不公之类的事,没少在家里闹腾,也没少在村里说闲话。
“你血口喷人!”田翠花脸涨成猪肝色。
“我血口喷人?”黄玲嗤笑,“去年秋收,妈攒的那一篮子鸡蛋,是不是你偷偷拿去给你娘家兄弟了?前年过年,爸给每个孙子孙女的压岁钱,石头那份,是不是被你要了五毛?”
田翠花的脸“唰”地白了。这些事,她自以为做得隐秘,黄玲却给抖了出来。
“你……你胡说!”田翠花狡辩,声音却明显虚了。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黄玲不再看她,目光转向堂屋门口。那里,家人都已经跟了出来,站在门口看着。
黄玲重新看向田翠花,声音冷硬:“田翠花,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是我黄玲的家,我回自己家,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轮不到你说三道四。你看不惯我显摆?那正好——”
她抬手指向院门:“今天这顿饺子,没你的份。你不是有脸吗?有骨气吗?现在,立刻,从这院里出去。回你自个儿屋待着,别在这碍眼。”
田翠花傻眼了。她没想到黄玲这么绝。眼看晌午了,饺子香都飘出来了,还有那午餐肉、黄桃罐头……她刚才在门口就闻着味了。现在让她走?她往哪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堂屋里的矮桌,飘向孩子们手里还没吃完的零食,飘向那一盖帘白胖胖的饺子……喉头滚动了一下。
再看向黄玲那冷冰冰的脸,还有门口那一大家子人,没一个人出来帮她说话,连自己男人都缩着脖子。
田翠花那股虚张起来的气,彻底泄了。
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也软了下来:“玲子……你看你,咋还急眼了呢?我……我这不是跟你闹着玩,开个玩笑嘛!咱姑嫂之间,还能当真啊?”
她说着,往前蹭了两步,想去拉黄玲的胳膊:“我错了还不行吗?嫂子嘴欠,你别跟我一般见识。那饺子……我都闻着香了,妈和嫂子们忙活半天……”
黄玲甩开她的手,没说话,只是依旧冷冷地看着她。
田翠花心里直打鼓,又转向门口的刘桂芝和黄大勇,赔着笑:“爸,妈,你看玲子这脾气……我真没别的意思,就是不会说话。我这就去包饺子,将功补过,行不?”
刘桂芝叹了口气,看向小女儿。黄大勇也沉默着。
黄玲这才哼了一声,转身往堂屋走,丢下一句:“还杵着干啥?等着八抬大轿请你?”
田翠花如蒙大赦,赶紧跟了上去,生怕黄玲反悔。
一场风波,暂时偃旗息鼓。
回到堂屋,田翠花这回学乖了,也不敢坐炕沿了,找了个板凳,乖乖坐在桌子边,拿起饺子皮,开始包饺子。只是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
黄玲也没再理她,重新洗了手,坐下来继续包。大嫂二嫂交换了个眼神,也默默动手。大哥二哥重新坐下,黄斌灰溜溜地蹲到门口门槛上去了。
孩子们大气不敢出,小心翼翼地看着大人的脸色。
直到饺子快包完,刘桂芝为了缓和气氛,问了句:“翠花,石头那新衣裳试了吗?合身不?”
田翠花忙不迭点头:“试了试了,合身!谢谢玲子,还想着石头。”这话说得倒有几分真心,毕竟东西是实实在在的。
黄玲没接话。
饺子下锅,三滚之后,白白胖胖的饺子浮上来,被捞进两个大搪瓷盆里。午餐肉片和黄桃也重新摆上了桌。
一家人围坐吃饭。孩子们那桌热闹些,大人这桌却安静。
田翠花一开始还低着头,只夹眼前那盘子里的饺子,可那午餐肉的香味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她偷眼瞄了瞄,见黄玲正给父母夹饺子,似乎没注意她,便悄悄伸出筷子,瞄准一片厚厚的、油光发亮的午餐肉。
眼看就要夹到——
“啪!”
一声脆响,一双筷子闪电般抽过来,精准地打在她的筷子头上。
田翠花手一抖,那片午餐肉掉回了盘子里。
她愕然抬头,对上黄玲警告的眼神。
“没规矩。”黄玲淡淡吐出三个字,自己夹起那片午餐肉,放进了母亲刘桂芝的碗里,“妈,你尝尝这个。”
田翠花的脸火辣辣的,这次是臊的。桌上其他人也都看见了,但没人说话。她再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夹自己眼前的饺子,只是那眼神,还不时往肉盘子上飘。
这顿饭,田翠花吃得有点憋屈。
饭后,大嫂二嫂习惯性地起身要收拾碗筷。
“大嫂,二嫂,你们坐着歇会儿。”黄玲叫住了她们,然后目光转向正打算溜下炕的田翠花,“田翠花。”
田翠花身子一僵。
“碗筷,桌子,都归你收拾。灶台也擦干净。”黄玲语气平静,“这几天我在家,家里的杂活,你多干点。表现好了,”她看着田翠花瞬间亮起来的眼睛,慢慢补充,“我会考虑,也给你点‘奖励’。”
田翠花的心思被戳破,脸一红,但更多的是兴奋。她刚才看见黄玲给大嫂二嫂买的那两件衣服了!只是刚才闹了那么一出,她都没脸提。现在……
“哎!好!好!玲子你放心,我肯定收拾得干干净净!”田翠花瞬间来了精神,手脚麻利地开始摞碗,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刘桂芝看着小女儿三言两语就把最难缠的三儿媳治得服服帖帖,还能让她心甘情愿干活。她悄悄拉过黄玲的手,拍了拍,“整治的好。”
黄玲回握住母亲粗糙的手,笑了笑,没说话。
厨房里,田翠花正端着满盆的碗筷,放到锅台上,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黄玲嘴角微微地扬了扬。
有些人,跟她讲道理没用,谈感情浪费。不如直接一点,给一棒子,再 dangling一根胡萝卜。简单,粗暴,但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