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沈城,天气依然燥热。
张金礼的手术已过去一个月了,已从人民医院转到了总军区医院高干病房。
他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好一些。他此刻在病房里慢慢走着。思考着是否要出院。
他走了几个来回,头上渗出汗来。他停下脚步,走到窗前,望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军人和医护人员。
脑海里,那个年轻女人的身影又浮现出来。
手术那天的细节,他已经从妻子赵秀兰和周明远口中听了很多遍。但怎么想象,都难以拼凑出完整的画面,一个二十二岁、没有行医资格、仅凭自学掌握顶尖心外技术的年轻女人,站在手术台前,镇定自若地完成了连周明远都因手伤无法继续的主动脉夹层手术。
这简直是个奇迹。
他是这个奇迹的受益者。
张金礼很想看看这个天才,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道疤痕,指尖能感受到缝合处微微凸起的质感。
每一针,都是黄玲缝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惭愧,还有一种迫切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他转身走到病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通了姜文山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
“我是姜文山。”
“文山,是我。”张金礼说。
“金礼?怎么这个点打电话?身体不舒服?”
“没有,好得很。”张金礼说,“就是想问问你,黄玲同志……最近怎么样?她考没考上大学。”
提到黄玲,姜文山的语气明显轻松了些:“考得相当好!总分549分,英语满分!沈城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的录取通知书,已经寄到她手里了。”
“真的?太好了!这姑娘果然有本事!”
“是啊,周教授说得没错,她确实是百年难遇的人才。”姜文山感慨,“不仅医术上有天赋,学习能力也这么强。小学文化自学几个月,就能考出这么高的分数,不容易。”
张金礼沉默了几秒,然后问:“那她现在……是不是已经准备去报到了?”
“这个……”姜文山顿了顿,“我还不清楚。通知书是寄到韩流团部的,韩流拿回去给她的。具体她怎么打算,我还没问。”
“韩流呢?他什么态度?”张金礼追问。
姜文山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金礼,不瞒你说,韩流那小子……最近状态不太对。上次我去独立团检查工作,看他心不在焉的。问起黄玲的事,他也只是简单说‘考上了’,别的什么都不肯多说。”
张金礼皱了皱眉:“他们夫妻俩……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难说。黄玲这孩子,变化太大了。从前的她什么样,你我都听说过。现在的她,我们都看见了,考上大学后,她和韩流之间……”
张金礼握着话筒,脑海里快速思索着。半晌,他开口道:“文山,我想去见见黄玲。”
“见黄玲?”姜文山一愣,“你现在这身体,能出院吗?”
“周教授说我可以适当走动,只要不累着就行。”张金礼说,“我想亲自去谢谢她。救命之恩,不能只是在电话里说说,或者让秀兰代劳。我得当面表达我的感谢。”
“这……”姜文山有些犹豫,“你想什么时候去?”
“就这几天吧。”张金礼说,“你帮我问问韩流,黄玲同志现在在哪。如果在家,我们就去韩流家。如果不在,问问韩流她去哪了。”
姜文山想了想:“有道理。这样,我现在就给韩流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你等我消息。”
“好。”
挂断电话,张金礼重新在窗边坐下。
他心里想,不仅是为了感谢,更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态度——他张金礼,认可她的才华,支持她的选择,愿意为她将来的发展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这既是对救命之恩的回报,也是为一个难得的人才铺路。
二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张金礼接起来,是姜文山。
“问清楚了。韩流说,黄玲拿到录取通知书,就收拾东西回锦山县老家了。说是趁着开学前,回去看看父母和哥哥。”
“回老家了……”张金礼沉吟,“锦山县……离沈城不远,开车大概不到一个小时。”
“对。”姜文山说,“金礼,你真要去?”
“去。文山,你陪我一起去吧。咱们俩老战友,一起去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也显得郑重。”
姜文山笑了:“行啊,我正好也想见见这丫头。她救了你,也是帮了我大忙——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找谁吵架。”
“那就这么说定了。”张金礼说,“明天怎么样?我让医院派个车,再带个医生跟着,以防万一。”
“明天可以。不过……”姜文山顿了顿,“金礼,既然要去黄玲老家,咱们是不是把老戴也叫上?”
“戴景凯?”张金礼有些意外,“叫他干什么?”
“老戴一直对黄玲很感兴趣。”姜文山解释,“上次手术之后,他跟我聊过好几次,说这丫头不简单,想多了解了解。而且……丽华那孩子,不是跟韩流家走得挺近吗?老戴可能也有些想法。”
张金礼听明白了。戴景凯的女儿戴丽华对韩流有意思,这在军区高层不是什么秘密。而现在黄玲考上大学,很可能要和韩流离婚,戴景凯自然会更关注这件事。
“叫上他也好。”张金礼想了想,“多个见证人。而且老戴看人准,让他也在见见黄玲,听听他的评价。”
“那我通知他。”姜文山说,“对了,韩流那边……要不要叫上他?毕竟是他爱人,回娘家,他陪着咱们去,也名正言顺。”
张金礼笑了:“文山,你是想给那小子制造机会吧?”
“看破不说破。”姜文山也笑了,“那孩子最近魂不守舍的,我看着都着急。黄玲这么优秀的姑娘,他要是不抓紧,将来后悔都来不及。”
“行,那就叫上他。”张金礼说,“明天上午九点,医院门口集合。你通知老戴和韩流。”
“好。”
挂断电话,张金礼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看着里面挂着的军装。病号服穿了一个月,他有些想念那身绿色的军装了。
明天,他要穿上军装,亲自去感谢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年轻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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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总军区医院门口。
一辆军用吉普车和一辆黑色轿车并排停着。吉普车前,韩流穿着整洁的军装,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着淡淡的青色——他昨晚又没睡好。
黑色轿车旁,姜文山和戴景凯正低声交谈着。两人都穿着便装。
“老戴,一会儿见了黄玲,你多观察观察。”姜文山说,“这丫头,我越接触越觉得她不简单。”
戴景凯点头:“我听丽华说过一些,但丽华那孩子……看问题可能带了点个人感情。我还是想亲眼看看。”
正说着,医院大门里,张金礼走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病号服,而是换上了一身熨烫平整的军装。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人也比手术前瘦了一圈,但整个人精神很好。赵秀兰扶着他,旁边还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军医。
“金礼,你怎么把军装穿上了?”姜文山迎上去。
“见救命恩人,得正式点。”张金礼笑了笑,看向韩流,“韩流,辛苦你了,还特意跑一趟。”
韩流立正敬礼:“首长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他的目光在张金礼身上停留了一秒。这位一个月前还躺在手术台上生命垂危的联勤部副部长,现在已经能穿着军装站在这里了。而救他的人,是黄玲。
这个认知让韩流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骄傲,混杂着更深的失落。
“人都齐了,那就出发吧。”姜文山说,“金礼,你和秀兰坐轿车,舒服点。韩流,你开吉普车,我和老戴坐你的车。”
“是。”
一行人分头上车。韩流发动吉普车,跟在黑色轿车后面,驶出了医院大门。
车子开上主干道,朝着沈城城外驶去。
车内,姜文山坐在副驾驶,戴景凯坐在后座。两人一开始还聊着军区最近的工作,但出了城后,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黄玲身上。
“韩流,”姜文山转过头,看着开车的韩流,“黄玲回娘家,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去?”
韩流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她说想自己回去住几天。”
“住几天?”姜文山挑眉,“这都一个多星期了吧?马上学校就要报到了,她还不回来?”
韩流沉默。
戴景凯从后座看着韩流的侧脸,缓缓开口:“韩流,你和黄玲……是不是闹矛盾了?”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韩流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直视前方道路:“戴参谋长,我们……有些问题需要处理。”
“什么问题?”姜文山追问,“韩流,咱们都不是外人。金礼的命是黄玲救的,老戴的女儿丽华跟你家也熟。你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我们这些长辈还能帮着出出主意。”
吉普车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韩流终于开口:“黄玲……她考上大学后,跟我提了离婚。”
“什么?”姜文山愣住了。
戴景凯也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说,我们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韩流的声音有些发涩,“没有感情基础,只有责任和被迫。现在她考上大学了,要去走自己的路,不想再被这段婚姻束缚。”
姜文山和戴景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但似乎……也并不完全意外。
黄玲的变化,他们都看在眼里。那个从前只会哭闹撒泼的女人,如今冷静、独立、有本事,考上全国重点医学院。这样的她,怎么可能还甘心困在一段没有感情的婚姻里?
“你怎么想的?”戴景凯问。
韩流沉默了更久,久到姜文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低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姜文山皱起眉,“韩流,这可不是你的风格。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劲头哪去了?感情的事,也一样要有个决断。”
韩流苦笑:“首长,感情的事……和打仗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姜文山语气严厉起来,“都是要面对问题、解决问题!韩流,我告诉你,黄玲这孩子,不只是你爱人,更是我们军区、乃至整个医学界都难得的人才!周教授的话你还记得吗?‘百年难遇’!这样的天才,要是因为一段失败的婚姻耽误了,那是多大的损失!”
戴景凯也开口,语气相对温和些:“韩流,丽华回家跟我提过一些事。她说……你妹妹韩琪,好像无意中听到你和黄玲的谈话,知道黄玲要离婚。丽华那孩子心思细,可能也觉察到了什么。”
韩流的手猛地一紧,方向盘都跟着晃了一下。
韩琪听到了?还告诉了戴丽华?
是了,那天黄玲说离婚的时候,房门虽然关着,但韩琪的屋子就在隔壁……而且那丫头最近看他的眼神确实怪怪的,欲言又止。
“韩流,”姜文山转过身,正视着他,“我现在以一个长辈、一个老军人的身份跟你说几句话,你听好了。”
“黄玲救过金礼的命,这是事实。她展现出来的医学天赋,也是事实。这样一个有本事、有品德、有抱负的年轻人,我们军区必须重视、必须培养!”
“你和她的婚姻问题,是你们的私事,组织原则上不干涉。但是——”姜文山加重语气,“如果因为你的犹豫、你的不作为,导致这样一个人才流失,甚至影响到她将来的发展,那我姜文山第一个不答应!”
“文山说得对。”戴景凯附和,“韩流,黄玲现在正是关键时期。马上要进医学院,系统学习医学知识。以她的天赋,加上正规教育,未来不可限量。我们军区总医院心外科的筹建,还指望她将来挑大梁呢!”
姜文山越说越激动:“你小子,打仗的时候那股子冲劲哪去了?炮火连天都敢往前冲,怎么到了感情问题上就怂了?黄玲说要离婚,你就答应了?你不会追啊?不会挽留啊?不会想办法让她看到你的改变、你的诚意啊?”
韩流被训得哑口无言。
是啊,他在犹豫什么?在害怕什么?
害怕黄玲真的离开?害怕面对一段需要重新经营的感情?还是害怕改变自己习惯了的生活状态?
“首长,我……”韩流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别我我我的了。”姜文山摆摆手,“这次去黄玲老家,是个好机会。你好好想想,到底要不要这段婚姻。如果要,就拿出行动来。如果不要……那就干脆点,别耽误人家。”
戴景凯补充道:“韩流,丽华那边……我也得说句公道话。那孩子对你有好感,我知道。但如果你和黄玲还有挽回的余地,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婚姻不是儿戏,更何况黄玲这样的伴侣,可遇不可求。”
吉普车里再次陷入沉默。
韩流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脑海里翻腾着姜文山和戴景凯的话。
炮火连天打仗那个劲哪去了……
把黄玲给我追回来……
还指望她挑起总军区医院心外科大梁呢……
这些话语交织在一起,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前方,黑色轿车拐上了一条县级公路,路牌上写着“锦山县方向”。
离黄玲越来越近了。
韩流深深的吸口气,握紧了方向盘。
也许,姜军长说得对。
是时候做个决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