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星期六下午了,讲台上的教授还在讲着《内科学》的最后一节,是关于心力衰竭的药物治疗。黄玲低头记着笔记。
王秀秀坐在她旁边,时不时扭头看她,这一节课,她已经看了三次手表了。
下课铃终于响了。
教授合上教案,“下周见”,便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收拾书本的、讨论问题的、约着一起去食堂的。
黄玲不紧不慢地合上笔记本,把钢笔插回军装上衣兜。
王秀秀凑过来问:“黄玲,你今天是不是有事?我看你看了好几次表。”
黄玲摇摇头:“没事。”
“那你……”
“收拾东西吧。”黄玲打断她,把笔记本塞进军用挎包。
王秀秀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黄玲收拾好东西后,直接站了起来,朝门口走去。
“哎,等等我!”王秀秀赶紧抓起自己的书,跟上去。
两人走出教室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放学回家或者去食堂的学生。
走到楼梯口时,黄玲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王秀秀没注意,差点撞上她:“怎么了?”
黄玲没说话,目光越过楼梯扶手,落在楼下。
教学楼的门厅里,站着一个穿军装的高大身影。
是韩流。
他就站在门厅的正中央,他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穿过楼梯间来来往往的人流,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他没有招手,也没叫她,站在那。
王秀秀顺着黄玲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个人。她倒吸一口气,扯了扯黄玲的袖子:“黄、黄玲,那不是……”
“嗯。”黄玲应了一声。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脚步加快了些许。
楼梯上的人很多,下课的、上楼的、抱着书本的、说说笑笑的。黄玲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门厅。
韩流就站在原地看着她,看着她穿过那些陌生的面孔,一步一步走近。
当黄玲走到他面前时,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招呼。
黄玲站定,抬头看他:“怎么进来了?”
“外面风大。”韩流说。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放学时间?”她问。
“问过赵科长了。”韩流答,“星期六下午两节课,四点半放学。”
黄玲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王秀秀跟在后面,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少得可怜,她站在旁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那个……黄玲,”她开口,“我先回宿舍了,你们聊。”
黄玲转过头看她:“不一起走吗?”
王秀秀摆摆手:“不用不用,我晚上还要去图书馆。”说完,她朝韩流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一溜烟跑了。
黄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收回目光。
韩流往旁边让了一步,示意她往外走。两人并肩走出教学楼的门厅,穿过门前的空地,朝校门口走去。
校园里很热闹。星期六下午,回家的学生不少,三三两两往校门口涌。
黄玲和韩流走在人群中,中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
偶尔有认识黄玲的同学从旁边经过,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一圈,然后压低声音和同伴嘀咕几句。黄玲没在意,韩流更不在意。
校门口,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就停在传达室旁边。韩流拉开副驾驶的门,等黄玲坐进去,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校门。
黄玲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秋日下午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
“饿不饿?”韩流问。
黄玲侧过脸看他。
韩流盯着前方的路面,“路上有个卖烤红薯的,你想吃的话,可以停一下。”
黄玲想了想,点点头:“行。”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下来。韩流下车,走到路边那个推着三轮车的老人面前,买了一个烤红薯。他捧着红薯回到车上,递给黄玲。
红薯有些烫,掰开,里面是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甜味飘到哪都是。
黄玲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烫得她嘶了一声。
韩流嘴角微微勾了勾,看了她一眼:“慢点。”
黄玲没说话也没看他,继续慢慢的吃着。她掰下一块,递给韩流:“尝尝?”
韩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块红薯,又看了看她纤细的手指,指腹被红薯烫得微微发红,上面沾着一点金黄的瓤。
他伸手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他说。
黄玲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低头吃她的。
车子重新上路。车厢里弥漫着烤红薯的香气,暖融融的。
车子驶进军区大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黄玲和韩流一起上楼。走到家门口,韩流掏出钥匙开的门,门刚推开一条缝,就听见里面刘庆琴的声音:“回来了?正好正好,鱼刚出锅!”
门打开,刘庆琴正端着一盘红烧鱼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人一起进门,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快洗洗手,吃饭!”
韩树青坐在椅子上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朝两人点点头:“回来了?”
“爸。”黄玲叫了一声。
韩树青应了一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报纸上。
韩琪从自己屋里走出来,看见黄玲和韩流站在一起,脚步顿了一下。她站在自己房门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然后垂下眼,朝饭桌走去。
走到饭桌边,她忽然开口:“嫂子。”
刘庆琴手里的盘子差点没端稳,她愣愣地看着女儿,又看看黄玲,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树青放下报纸,目光落在女儿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韩流也看向韩琪。
黄玲站在门口,迎着韩琪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韩琪没有再说什么,在饭桌旁坐下,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刘庆琴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招呼:“都坐都坐,吃饭吃饭!小玲,快坐下,今天这鱼是你爸特意去市场挑的,新鲜的!”
黄玲在饭桌旁坐下,韩流坐在她旁边。
饭桌上,刘庆琴不停地给黄玲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在学校没有。”韩树青偶尔插一两句,问韩流部队的事。韩琪一直低着头吃饭,没再说话,但也没像以前那样阴阳怪气。
黄玲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应刘庆琴几句。
韩流坐在她旁边,会看看她给她夹一筷子离她远的菜。
饭后,黄玲帮刘庆琴收拾碗筷。刘庆琴抢着要洗碗,黄玲没让,把她推出了厨房。
刘庆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黄玲在水池边洗碗的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小玲啊,”她轻声说,“小琪今天……她那个……你别往心里去。”
黄玲没回头,手也没停:“妈,她叫我嫂子,我往心里去什么?”
刘庆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对,是嫂子,是该叫嫂子……”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客厅。
黄玲洗完碗,擦干手,走出厨房。客厅里,韩树青在看电视,刘庆琴在织毛衣,韩琪的房门关着。韩流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在抽烟。
她走过去,推开阳台的门。
韩流转过身,看着她。
“洗完了?”
“嗯。”
两人并肩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远处,军区大院的灯火星星点点。
沉默了一会儿,韩流开口:“赵科长那边,我打过招呼。”
黄玲侧过脸看他。
“你特批入伍,插班进去,肯定会有人怀疑你的能力。”韩流看着远处,“我提前跟他说了,如果遇到有人为难你,让他帮忙照应。不是替你解决,是给你一个说话的地方。”
黄玲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能处理。”韩流继续说,“但有人撑腰,和没人撑腰,是不一样的。”
夜风吹过,吹动他额前的短发。
黄玲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河边,他说“我不想离”,想起他说“你走之后这一个月,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下意识往床那边看一眼”,想起他笨拙地摆弄鱼竿的样子,想起他站在校门口等她时那挺拔的身影。
“韩流。”她开口。
韩流看着她。
“你今天为什么去学校等我?”
韩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接你回家。”
很简单的五个字。
黄玲没有再问。
两人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夜风越来越凉,才转身进屋。
晚上,黄玲洗漱完,回到自己屋里。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韩琪那一声“嫂子”,想着韩流在阳台上说的话,想着他站在教学楼门厅里等她的样子。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门推开,韩流站在门口。他换了便装,深灰色的绒衣,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完。
“我进来坐坐。”他说。
黄玲点点头。
韩流走进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台灯亮着,光线昏黄而温暖。
两人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
过了一会儿,韩流开口:“今晚我不回团里了。”
黄玲看着他。
“明天周日,”他说
黄玲点点头:“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韩流站起身,走到床边,在床沿坐下。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黄玲看着他的侧脸。台灯的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许多,不像白天那么冷硬。
“韩流。”她轻声说。
韩流转过脸看她。
“你胳膊上的伤,好了吧?”
韩流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那道淤青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青黄色。
“好了。”他说。
黄玲看着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按在他右臂上。隔着毛衣,她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一瞬。
“明天我看看。”她说。
韩流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好。”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动。昏黄的灯光笼着他们,笼着这间小小的屋子,笼着窗外渐深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韩流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大,干燥而温热,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黄玲没有抽回。
她就那样让他握着,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感受着他指腹上薄薄的茧。
“黄玲。”韩流低声叫她。
“嗯。”
“我……”
他没说完,只是看着她。
黄玲也看着他。
沉默中,有些东西在悄然流淌。不是言语能表达的,也不需要言语表达。
良久,韩流松开手,站起身。
“睡吧。”他说,“明天我送你。”
黄玲点点头。
韩流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灯光里,她坐在床上,目光静静地看着他。
“晚安。”他说。
“晚安。”
门轻轻关上。
黄玲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那是刘庆琴今天特意拿出去晒的。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他在教学楼门厅里等她的样子,是他在阳台上说“想接你回家”的样子,是他握着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窗外,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黄玲翻了个身,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