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病理学》。
讲台上，老教授正讲到“炎症的病理类型”，本就犯困的下午，教授的声音缓慢，就像催眠曲。
教室后排的林娜、赵丽霞、蒋欣三人，谁也听不进去。
林娜手里转着笔，眼睛看一眼后面的黄玲，一会又看一眼。她正在认真记笔记。
警告处分已经过去一周了。
林娜这一周，心焦魔乱。以前全班同学没有不敬着她的。可现在有好几个同学看见她，开始笑容勉强。以前班里有什么活动，大家都抢着跟她一组，现在分组，有好几个抢着跟黄玲一组。
黄玲现在在班里，看起来比她过的好多了。
黄玲每天按时上课，认真听讲，该回答问题就回答问题，该交作业就交作业，跟没事人一样。那些原先疏远她的同学，这几天见面都会客气的跟她打招呼。
下课铃终于响了。
老教授合上教案，说了句“下周交实验报告”，便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开始热闹起来，王秀秀凑到黄玲身边：“黄玲，周末你去哪儿？回部队还是回娘家？”
“回部队。”黄玲一边收拾书本一边说，“韩流出任务回来了，说好周末回家。”
王秀秀眨眨眼，笑得意味深长：“哦——回家啊。那我可不敢打扰你们。”
黄玲瞥她一眼，没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张红霞也从旁边凑过来：“黄玲，下周的解剖实验，咱俩一组呗？我手笨，到时候你多带带我。”
“行。”黄玲点点头。
三个人收拾好书包，一起往教室门口走。
后排，林娜两眼盯着那三道背影。
“娜娜……”赵丽霞凑过来，“咱们也走吧？”
林娜没动。
蒋欣在旁边小声说：“那个王秀秀，以前多老实一个人，现在也敢跟咱们对着干了。还有张红霞，以前跟在咱们后面跑，现在倒贴上黄玲了。”
林娜眯着眼脸通红的看着黄玲。
“走。”她忽然站起来，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赵丽霞和蒋欣对视一眼，赶紧跟上去。
教学楼的大门厅，是离开的必经之路。
门厅不大，连接着一楼和二楼之间的那段楼梯。楼梯不陡，但很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行。每到放学时间，这里有时会有些拥挤，学生们三三两两往下走，一波跟一波。
林娜三人先一步到了楼梯口。
她们没有继续往下走，而是站在楼梯中段的拐角处，背靠着墙，像是在等人。
下楼梯的学生从她们身边挤过去，有人不小心撞了蒋欣一下，蒋欣瞪了那人一眼，那人连忙道歉，匆匆走了。
“她们来了。”赵丽霞压低声音。
林娜抬眼看去。
黄玲、王秀秀、张红霞正从二楼下来，走在人群中。黄玲走在最前面，橄榄绿的军装在一片蓝灰黑的学生服里格外醒目。
林娜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抹绿色。
“蒋欣。”她压低声音。
蒋欣咽了口唾沫，手心冒汗。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之前林娜已经跟她说好了，让她在楼梯上绊黄玲一下，不用多狠，只要让她当众摔一跤，出个丑就行。人这么多，谁知道是谁伸的腿？就算黄玲怀疑，没有证据，她能怎么样？
可事到临头，蒋欣心里还是发虚。
“怕什么？”林娜的声音像冰碴子，“她还能吃了你？”
蒋欣抿了抿嘴，点点头。
人群越来越近。
黄玲已经走到楼梯拐角，离她们只有几步远。她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往这边看。
蒋欣往前挪了半步，站到楼梯边上。
她的腿悄悄往后缩，蓄势待发。
三米。
两米。
一米……
就是现在！
蒋欣猛地伸出腿，脚尖精准地勾向黄玲的脚踝。
黄玲正迈步下楼梯，猝不及防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她下意识想去抓前面的同学，可惯性太大，前面有两个同学也试图去拉她，黄玲惯性向下，她们没抓住。
“啊！”
一声惊呼。
黄玲重重地摔在楼梯上，顺着两级台阶滚了下去，下面好几个同学伸手去拽她，可来不及了，速度特快，最后黄玲趴在一楼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周围的学生瞬间炸了锅。
“有人摔倒了！”
“快看看摔没摔坏！”
“让一让，让一让！”
王秀秀和张红霞愣了一秒，随即疯了一样冲下去。
“黄玲！黄玲！”
王秀秀一直跟着跑下楼，扑到黄玲跟前，想扶她起来，手刚碰到黄玲的胳膊，就听到黄玲倒吸一口凉气。
“别动我。”黄玲的声音压得很低，“脚……脚踝。”
王秀秀低头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黄玲的左脚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像吹气球一样，转眼就肿成了馒头大小。皮肤绷得发亮，泛着青紫色。
“我的天……”张红霞捂住嘴，脸色煞白。
黄玲撑起上半身，抬头看向楼梯上方。
楼道上的同学都停了下来。林娜、赵丽霞、蒋欣三个人站在楼梯拐角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蒋欣的脸色有点白，但嘴角还挂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笑意。林娜面无表情，眼睛里却闪着快意的光。
黄玲的目光扫过她们，最后落在蒋欣脸上。
蒋欣被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低下头。
就在这时，王秀秀突然站起来，指着楼梯上方，大声说：
“是她！是蒋欣绊的！”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蒋欣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强撑着反驳，“我什么时候绊她了？她自己没站稳，关我什么事？”
“我看见了！”王秀秀的声音很大，“我和张红霞都看见了！你站在楼梯边上，故意伸腿绊她！你以为人多眼杂没人注意？我就在她后面，我看得清清楚楚！”
张红霞看看王秀秀，又看看黄玲，立刻站出来：“对！我也看见了！就是蒋欣伸的腿！”
周围的学生面面相觑，议论声四起。
蒋欣慌了。她转头看向林娜，林娜却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你们、你们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冤枉我！”蒋欣的声音都变了调。
“冤枉你？”王秀秀冷笑，“那咱们现在就去找学生科，当着科长的面说清楚！”
蒋欣彻底慌了。
这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班长呢？秦晓东呢？快去找班长！”
秦晓东刚从二楼下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挤过人群，看到趴在地上的黄玲和肿得不像样的脚踝，脸色也变了。
“怎么回事？”他问。
王秀秀立刻抓住他：“秦晓东，你是班长，你给评评理！蒋欣故意伸腿绊黄玲，把她绊成这样，你管不管？”
秦晓东看向蒋欣，眉头皱起来。
蒋欣拼命摇头：“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她有！”张红霞指着蒋欣，“我亲眼看见的！她站在楼梯边上，黄玲经过的时候她故意伸腿！林娜和赵丽霞就站在她旁边，她们肯定也看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娜和赵丽霞。
赵丽霞脸色发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林娜沉默了几秒，冷冷开口：“我没看见。”
“你没看见？”王秀秀指着她“林娜，你……”
“我真的没看见。”林娜打断她，语气平静“人这么多，我怎么可能注意那么多？”
赵丽霞也反应过来，连忙跟着说：“我、我也没看见……人太多了……”
蒋欣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她不敢相信地看向林娜。林娜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就在这时，黄玲开口了。
她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秦晓东，麻烦你去学生科，把赵科长叫来。”
秦晓东愣了一下。
“还有，”黄玲单脚撑着地面，扶着王秀秀的肩膀慢慢站起来，额头疼得冒汗，眼神冷冷的，“林娜、赵丽霞、蒋欣，一个都不能走。”
她看着楼梯上方那三个人，一字一句地说：
“谁绊的我，我心里有数。但既然有人‘没看见’，那就让赵科长来，把所有人都问一遍。今天这楼梯上，少说有十多号人，总有人看见。”
蒋欣的身体开始发抖。
林娜的脸色也变了。
秦晓东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快去啊！”王秀秀冲他喊，“你是班长，这事你不管谁管？”
秦晓东咬咬牙，转身就往行政楼跑。
十几分钟后，赵建国跟着秦晓东匆匆赶来。
他看到黄玲的脚踝时，也倒吸一口凉气：“这怎么搞的？快，先送医务室！”
“赵科长。”黄玲拦住他，指了指楼梯上方那三个人，“绊我的人在那儿。我不走，先把事情说清楚。”
赵建国看了看黄玲的脚，又看了看楼梯上那三个脸色各异的女生，当机立断：
“都去学生科。医务室那边，我让人叫医生过去。”
他转身对秦晓东说：“你扶着黄玲，慢慢走。其他人，跟我来。”
秦晓东愣了一下，然后默默走到黄玲身边，伸出手。
黄玲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去行政楼的路上，王秀秀和张红霞一左一右护着黄玲。秦晓东在旁边扶着，一言不发。
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行政楼二楼的走廊里，蒋欣、林娜、赵丽霞三人站在学生科门口，像三根霜打的茄子。
办公室里，医生正在给黄玲处理脚踝。他按了按，黄玲疼得吸了口气。
“软组织严重挫伤，韧带可能有损伤。”医生皱着眉说，“得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骨头有没有事。这几天不能走路，得拄拐。”
王秀秀和张红霞的脸都白了。
赵建国站在一旁，脸色沉得像锅底。
处理完，医生先走了。赵建国把门关上，坐回办公桌后，目光扫过门口那三人。
“都进来。”
三个人磨磨蹭蹭地走进来，在墙边站成一排。
赵建国看向黄玲：“黄玲同学，你说一下情况。”
黄玲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条理清晰，没有添油加醋。
赵建国听完，转向王秀秀和张红霞：“你们俩，把你们看见的说一遍。”
两人一五一十地说了，口径一致，都说是蒋欣故意伸的腿。
赵建国看向蒋欣：“你有什么要说的？”
蒋欣嘴唇哆嗦着：“我、我没有……她们冤枉我……人那么多，说不定是谁不小心碰到的……”
“不小心碰到的？”王秀秀冷笑，“你的腿伸得那么明显，叫不小心？”
“我就是不小心伸了一下腿！人那么多，我换个姿势站着不行吗？”
“你换个姿势站着，正好在她迈步的时候伸腿？”
“你——！”
“够了。”赵建国拍了一下桌子，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看向蒋欣，目光锐利：“你说你不小心，那好。我问你，你当时站在楼梯拐角，那个位置，正常情况下，需要伸腿才能站稳吗？”
蒋欣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赵建国又看向林娜和赵丽霞：“你们俩说没看见，我也记下了。但这件事，我会继续调查。今天楼梯上那么多人，总会有人看见。”
林娜的脸色变了。
“赵科长，”她开口，“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又没伸腿……”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赵建国打断她，“蒋欣是你朋友，你们三个天天形影不离。现在她出事了，你们俩说没看见，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林娜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赵建国站起身，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
“喂，给我接军区……”
他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军装，四个兜，脸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
韩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