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5日，星期一。
早上七点半，戴丽华准时出现在总军区医院行政楼三楼的走廊里。
走在走廊上，她心里有着按捺不住的开心，自己调到了总军区医院，黄玲被调查。
此时，各个办公室门陆续打开，走廊里的人，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和打量。戴丽华气质自然地走过去，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从今天起，她就是总军区医院内科的副主任了。
不再是分军区医院那个可有可无的小医生，不再是每次看见韩流都要绕道走、每次遇见黄玲都要强撑笑脸的戴丽华。
她终于站到了该站的位置上。
人事科的门半开着，戴丽华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推门进去，袁丽正坐在办公桌后整理文件。见是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脸上露出笑容。
“小戴来了？这么早。”
戴丽华快步上前，微微欠身：“袁阿姨，您早。我想着第一天报到，早点过来，别耽误工作。”
袁丽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眼里露出满意的神色。
“不错，挺精神的。坐吧。”
戴丽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
袁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纸，递给戴丽华。
“这是你的调动手续，军区政治部那边已经批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总军区医院内科的副主任，行政级别副团级，享受相应待遇。”
戴丽华双手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上面那一行行铅字上，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副团级。
她在分军区医院熬了四年，才熬到一个正连级。现在一步跨到副团级，等于直接跳了两级。
“谢谢袁阿姨。”她抬起头，“您对我的栽培，我……”
“行了行了。”袁丽摆摆手，打断她，“别说这些虚的。我把你调过来，是因为你有本事，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好话。内科那边现在缺人，尤其是缺能挑大梁的年轻人。你去了好好干，干出成绩来，比什么都强。”
戴丽华满脸堆笑的点头：“您放心，我一定不会给您丢脸。”
袁丽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还有一件事。”她说，“黄玲那边，教育厅的调查组已经进驻医学院了。她已被暂停学业，现在应该在家里待着呢。下一步，就看调查组能查出什么来。”
戴丽华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袁阿姨，那份原始文件……”
“在我手里。”袁丽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难明的东西，“联勤部那边催过几次，我没还。调查组要查，总得有个依据。我手里的这份，就是最硬的依据。”
戴丽华低下头，掩饰住眼底的笑意。
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那天在大礼堂听韩流做报告开始，她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她想过无数种办法接近他，托人递话、主动登门、借故拜访，可他永远淡淡的，客气得像对待陌生人。
要不是后来黄玲出现了。就算韩流不冷不热，爸爸出面，两个人的事也能成。
可那个泼皮，现在一下子变成特批入伍的学员，又从学员，变成医学院的尖子生。她看着黄玲越走越高，看着韩流看黄玲的眼神越来越不一样，好一段时间，自己脑子里都每时每刻闪现出黄玲那种清高的脸。把她整的都快魔怔了。
她怎么会输给一个农村泼皮。
“小戴？”袁丽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戴丽华回过神，连忙应道：“袁阿姨，您说。”
“我说，内科主任姓陈，叫陈国栋，是个老同志，在总军区医院干了二十多年。人有些古板，但业务能力强，在院里威望很高。你去了之后，多听他的，少说话多做事，先把脚跟站稳了再说。”
戴丽华点头：“我明白。”
袁丽站起身，从衣架上拿下自己的军装外套，一边穿一边说：“走吧，我带你过去。陈主任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天正好有个早会，你跟着听听，熟悉一下情况。”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人事科，沿着走廊往东走。内科在行政楼的另一头，要穿过整个三楼。
一路上遇到不少人，有的穿着白大褂，有的穿着军装，看见袁丽都点头打招呼。袁丽脚步不停，只是微微点头回应。戴丽华跟在她身后，感受着那些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这就是总军区医院。
全省数的上的好医院，军区系统的头牌，无数医生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地方。
她戴丽华，进来了。
内科主任办公室在走廊最东头，门开着。袁丽敲了敲门，带着戴丽华走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已经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一份病历。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目光落在戴丽华身上。
“陈主任。”袁丽笑着开口，“我把人给你送来了。这就是戴丽华，我跟你说过的。”
陈国栋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戴丽华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他目光平常，带着审视。
“陈主任好。”戴丽华连忙立正，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陈国栋点点头，示意她放下手。
“戴丽华，二十六岁，原分军区医院内科主治医师，第三军医大学进修过一年，主攻心内科方向。发表过三篇论文，其中一篇在军区内部评过二等奖。”他语气平平地报出戴丽华的履历，“是这些吧？”
戴丽华心里一惊。这位陈主任，竟然把自己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是，陈主任。”她应道。
陈国栋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袁丽：“袁科长，人我收下了。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内科不养闲人。副主任的位子不是坐上去就稳了的，得靠本事说话。三个月试用期。”
袁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陈主任说得对。小戴年轻，正是需要历练的时候。您多带带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尽管批评。”
陈国栋没接这个话茬，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们忙去吧。小戴，八点整三楼会议室开早会，别迟到。”
说完，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后，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那份病历。
袁丽和戴丽华对视一眼，识趣地退了出来。
走出办公室，袁丽的脸色不太好看。
“这个老陈，就是这么个脾气，全院上下都知道。你不用往心里去。”
戴丽华连忙说：“袁阿姨，您别担心。陈主任说得对，副主任的位子不是坐着就能稳的。我会用本事说话，不会给您丢脸。”
袁丽看了她一眼，脸色稍霁。
“你能这么想就好。行了，你去内科那边熟悉熟悉吧。八点的早会别迟到。”
“是。”
袁丽转身走了。戴丽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这才慢慢转身，往内科病房方向走去。
路过护士站时，几个小护士正在交班，看见她，都停下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她。戴丽华脚步没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过去。
她知道，从现在起，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看在眼里。总军区医院不是分军区医院，这里的人个个都是人精。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光靠袁丽的关系不够，还得拿出真本事。
不过没关系。
她有这个本事。
走到内科病房的走廊尽头，戴丽华停下脚步，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的病房。病床上躺着几个病人，有的在输液，有的在闭目养神，护士们穿梭其间，动作利落。
她现在站在总军区医院的内科走廊上，穿着崭新的军装，挂着副主任的头衔。而黄玲，正窝在家里，等着被调查组翻来覆去地查。
这一局，她赢了。
戴丽华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