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敲响的时候,黄玲正在屋里看着那些搜集好整理妥当的材料。
韩流坐在客厅看着报纸,刘庆琴在厨房不知在干啥,韩树青出门遛弯还没回来。
听到敲门声,韩流放下报纸,起身去开门。
门外的两个人,他一看就猜出,是省教育厅的那两个人,面孔陌生。
“韩团长。”周志国点了点头,态度倒是客气,“打扰了。我们是来找黄玲同志的,有几个问题需要当面核实。”
韩流没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调查了一周,现在才想起来找当事人?”
这话说得不客气。周志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一下,旁边的王海东脸色也有些尴尬。
“韩团长,”周志国缓了缓语气,“调查工作有调查工作的程序。我们之前是在调阅档案、核实材料,现在档案基本调齐了,需要找当事人了解情况。这是正常流程。”
韩流还想说什么,身后传来黄玲的声音。
“韩流,让两位同志进来吧。”
他回头,黄玲已经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那些用牛皮纸袋装着的材料。
韩流侧身让开。周志国和王海东进了门,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着三室一厅的房子,又看看韩流,感慨,团级干部就可以住三室一厅的房子。
“坐吧。”黄玲指了指沙发,自己则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周志国和王海东在沙发上坐下。王海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钢笔,准备记录。
刘庆琴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穿中山装的陌生男人,愣了一下。
“妈,”黄玲说,“您忙您的,没事。这两位是省教育厅的同志,来找我了解点情况。”
刘庆琴“哦”了一声,目光在那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又回了厨房。她在里头听着。
周志国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黄玲同志,我们今天来,是根据省教育厅《关于对沈城医学院临床医学系84级学员黄玲入学资格进行调查的通知》的要求,就举报信中反映的几个问题,向你本人核实情况。这是调查通知书副本,你看一下。”
黄玲接过那份文件,目光扫了一遍,然后放回茶几上。
“我看过了。周同志有什么问题,请问。”
周志国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他看了一眼,抬起头。
“第一个问题。举报信反映,你的学历是小学毕业,却直接插班到医学院大四年级。请你说明,这是否属实?如果是,你是如何通过入学资格审核的?”
黄玲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膝盖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属实。我的学历确实是小学毕业。至于如何通过入学资格审核,我可以提供全部证明材料。”
她打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叠文件,递给周志国。
“这是军区联勤部出具的特批入伍证明。上面写明,我是作为特殊人才特批入伍的,入伍后直接进入沈城医学院学习。”
周志国接过那份证明,仔细看了一遍,递给王海东。
“这是姜文山军长亲笔签批的联合考核记录。”黄玲又递过去一份,“考核时间是1983年8月15日,地点在省人民医院心外科。考核组成员包括:姜文山军长、省人民医院心外科主任周明远教授、省人民医院心内科主任王振国、省人民医院麻醉科主任刘建国。考核内容是临床能力实操考核。”
周志国的目光落在那份考核记录上。十二页纸,每页都有手写的记录和签名,最后一页是四位考核组成员的亲笔签字和意见。
“考核结果是什么?”他问。
“合格。”黄玲说,“周明远教授在考核意见中写道:‘该学员临床思维能力突出,手术操作基本功扎实,对主动脉夹层等疑难重症有超出常规的认知和处理能力,具备独立主刀条件。建议特批入伍,直接进入医学院高年级学习。’”
周志国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了那段话。末尾还有他的私章和日期。
他沉默了几秒,把材料递给王海东。
“第二个问题。”他继续看着那张纸,“举报信反映,你的专业能力与学历严重不符,怀疑存在弄虚作假。请你说明,你的专业能力是如何获得的?”
这个问题比第一个更尖锐。
王海东握紧了钢笔,准备记录。韩流坐在一旁,目光紧盯着周志国。
黄玲却没有慌乱。
“周同志,这个问题,我无法给出让所有人满意的解释。”她语气平静,“我的经历确实特殊。一个小学毕业的人,能看懂医学院的教材,能做高难度的手术,这在任何人看来都不合常理。”
她接着说:“但我想请问周同志,调查组的任务是核实事实,还是寻找合理解释?如果是前者,我可以提供证据证明我的专业能力是真实的。如果是后者,那我确实无法解释,就像我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对数字敏感,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有绝对音准。”
周志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反问。
王海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你有什么证据?”周志国问。
黄玲又从档案袋里抽出几份文件。
“这是省人民医院出具的见习考核意见。1983年9月至12月,我在省人民医院心外科见习期间,主刀完成三台主动脉夹层手术,每台手术都有详细的手术记录,主刀医师签字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她把那叠手术记录递给周志国。
周志国接过来,一页页翻看。手术记录很规范,患者信息、术前诊断、手术方式、手术过程、术中情况、术后意见,一应俱全。每一份的最后一页,都有“主刀医师:黄玲”的字样,旁边是周明远的签字确认。
三台主动脉夹层手术。
周志国虽然不是学医的,但也听说过一些,主动脉夹层,是难做的手术。
他抬起头,看着黄玲那张还有些许稚嫩的脸。
“这些手术记录,我们都调阅过。”他放下那叠纸,“省人民医院那边已经提供了复印件。”
“那调查组应该已经核实过了。”黄玲说,“手术记录是假的吗?周明远教授的签字是伪造的吗?”
周志国没有回答。
“第三个问题。”他继续看那张纸,“举报信反映,你的特批入伍程序存在疑点,涉嫌违规操作。请你说明,你特批入伍的整个过程是怎样的?”
黄玲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周同志,这个问题,你更应该去问联勤部的张金礼部长,去问姜文山军长。我只是被特批的人,程序怎么走的,文件怎么批的,我本人并不清楚。但我知道一点”
她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几份文件。
“这是张金礼部长,打的证明,他的那份多方考核,多方签了字和盖了章的原件被袁丽调走,至今未还的证明。”
她又拿起姜文山给的文件袋,“这是姜军长出具的《关于黄玲同志联合考核情况的说明》,证明考核过程公开透明、结果真实有效。这是周明远教授写给调查组的亲笔证词,以他三十年的从医经验担保,我的临床水平真实无误。”
她把那几份文件推到周志国面前。
“周同志,我知道实名举报的分量,也知道调查组的职责。我不要求你们偏袒我,只要求你们公正。我所有的材料都在这里,每一份都有签字有公章,每一份都经得起核实。如果这样还不能证明我的清白,那我无话可说。”
周志国看着面前那一摞材料,沉默了很久。
王海东在旁边小声说:“周科长,这些材料,跟联勤部那边提供的复印件基本一致……”
周志国抬起手,打断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黄玲。
“黄玲同志,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是作为调查组成员,是个人好奇。”
黄玲点头:“您请问。”
“你小学毕业,是怎么学会做手术的?”
这个问题,黄玲听过很多次了。从韩流问过,周明远问过,现在调查组的人也问。
她沉默了几秒。
“周同志,如果我说我是自学的,您信吗?”
周志国看着她,没有回答。
“如果我说我是天赋异禀,一看就会,您信吗?”
周志国还是没回答。
黄玲轻轻叹了口气。
“周同志,我知道这个问题你们必须问,也知道我给的答案你们不一定信。但我想请您换个角度想,如果我真的是弄虚作假,我能在手术台上站几个小时吗?我能亲手切开病人的主动脉吗?我能看着病人的心脏在我眼前跳动而不手抖吗?”
她看着周志国的眼睛。
“手术台上的事,骗不了人。能骗人的,只有纸上的东西。”
周志国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叠材料收起来,装进公文包里。
“黄玲同志,你的材料我们会认真核实。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请你继续配合,不要离开沈城,保持联系。”
黄玲点头:“我明白。”
周志国站起身,王海东也跟着站起来。
韩流起身送他们。走到门口,周志国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黄玲一眼。
门关上了。
黄玲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动。
韩流走回来,在她身边坐下。
“累吗?”
黄玲摇摇头,又点点头。
“有点。”
韩流看着她,“材料都给他们了,”他说,“接下来就是等结果了。”
黄玲点点头,把空了的档案袋放在桌上。
厨房里,刘庆琴的声音传出来:“吃饭了!都过来端菜!”
黄玲站起身,走到韩流身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
“韩流。”
“嗯?”
“不管调查结果怎么样,我都不会认输的。”
韩流侧头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你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