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周志国和王海东便出现在总军区医院办公楼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灰砖墙面,木制窗框,门口挂着“总军区医院院务部”“总军区医院政治处”“总军区医院人事科”几块牌子。
两人开门走进去,楼道里人来人往,有穿军装的工作人员,也有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
周志国在人事科门口站住,抬头看了看那块“人事科”的牌子,迈步进去。
王海东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装满材料的公文包。
人事科两间办公室打通,外间是办事窗口,里间是科长副科长的办公室。周志国进门时,外间有两个干事正在整理档案,看见生人进来,其中一个年轻女干事站起身。
“同志,您找哪位?”
“省教育厅调查组的。”周志国掏出工作证递过去,“来找袁丽袁科长,核实一份材料。”
女干事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异样。她把证件还回去,犹豫了一下。
“您稍等,我去看看袁科长在不在。”
她转身往里间走,脚步慢吞吞。周志国站在窗口前,目光扫过办公室。靠墙的一排铁皮档案柜,柜门紧闭,上面贴着“人事档案”“职称评定”“调动审批”等标签。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
王海东凑过来,“周科长,我怎么感觉不太对。”
周志国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里间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过了一会儿,女干事出来了,脸上带着笑。
“不好意思,袁科长不在。”
周志国看着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女干事又犹豫了一下,“她回老家了。云南老家。具体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也不清楚。”
王海东在旁边追问:“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昨天上午走的。”女干事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走得挺急的,说是家里老人身体不好。”
周志国沉默了几秒。
昨天上午走的。
昨天上午,他们刚从教育厅出发,去黄玲家里核实情况。而袁丽,昨天上午就急匆匆地离开了沈城。
“那现在人事科谁负责?”周志国问。
“李副科长。”女干事往里间指了指,“您要见见他吗?”
“见。”
女干事领着他们往里走。里间比外间小一些,一张办公桌靠窗,对面是两把木椅。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低头看什么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站起身。
“周科长是吧?您好您好,我是李成军,人事科副科长。”他绕过办公桌,热情地伸出手。
周志国握了握,在椅子上坐下。王海东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
“李副科长,我们今天来,是有一份材料需要核实。”周志国开门见山,“去年年底,袁丽同志从联勤部调走了一份特批入伍的原始文件,调走十三页,至今未还。我们想看一下那份文件的原件。”
李成军的笑容僵了一下。
“特批入伍的文件?这个……我不太清楚。年底档案整理那会儿,是袁科长亲自经手的。我没参与。”
“那文件现在在哪儿?”
“应该在袁科长办公室的档案柜里吧。”李成军往旁边那排铁皮柜看了一眼,“她经手的文件,一般都锁在自己柜子里。”
周志国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靠墙立着三个铁皮柜,柜门上贴着编号,都挂着锁。
“能打开看看吗?”
李成军面露难色。
“周科长,不是我不配合。这几个柜子是袁科长的专用柜,钥匙在她手里。她不在,我打不开。”
“备用钥匙呢?”
“没有。”李成军摇头,“人事科的规矩,谁经手的档案谁保管钥匙,没有备用的。这是为了防止档案丢失互相推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柜子。”
周志国皱起眉头。
“那你们现在能联系上袁丽吗?”
李成军苦笑了一下。
“周科长,不瞒您说,我也在联系她。昨天她走的时候,说是家里老人病重,走得急,只跟办公室打了个招呼。”李成军看看周志国,“他请假是跟林院长请的。”
周志国看着他,没说话。
“李副科长,你在这个岗位干了几年了?”
“五年。”李成军答。
“五年。”周志国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清楚,调查组调阅材料,被调查对象突然出差,这意味着什么。”
李成军的脸色变差。
“周科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但袁科长确实是家里有事,不是……”
“我没说她不是。”周志国打断他,“我只是提醒你,如果那份文件在你们人事科的档案柜里,就请你们保管好。调查组需要核实的,是那份文件的原件。如果原件在这个过程中有什么闪失,责任谁担?”
李成军的额头渗出汗珠。
“周科长,您放心,我一定保管好。等袁科长回来,我第一时间让她跟您联系。”
周志国站起身。
“李副科长,我给你留个办公室电话。袁丽同志一回来,请你立刻通知我。另外,如果她发电报或者打电话给你们,请你转告她,调查组需要她本人配合核实材料,请她尽快返回。”
他从上衣兜里拿出钢笔,在办公坐上拿了一张纸,把电话号完,放在办公桌上。
李成军拿起看看,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周科长放心。”
周志国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王海东收起笔记本,跟在他后面。
两人出了办公楼,站在台阶上。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周志国眯着眼睛。
“周科长,这明显是躲了。”王海东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昨天咱们刚去黄玲家,她昨天上午就走,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志国看看他。
“我知道。”
“那咱们怎么办?等她?万一她一个月不回来呢?两个月不回来呢?”
周志国没回答,只是继续走着。
王海东想了想,又说:“要不咱们直接去她老家找?云南虽然远,但也不是不能去。”
周志国摇摇头。
“去什么去?她说是家里老人生病,咱们跑去云南,万一老人真病着,咱们算什么?逼宫?还是威胁?”
“那怎么办?”
周志国停下脚步。
“等三天。三天后如果她还不回来,就上报。调查组的时间有限,不能因为她一个人无限期拖延。”
王海东点点头,又想起什么。
“那黄玲那边呢?”
“继续核实其他材料。”周志国说,“周明远教授的证词、省人民医院的手术记录、姜军长的说明,这些都要一一核对。就算拿不到那份原件,只要其他证据链完整,也能做出判断。”
他他迈出一只脚,语气沉下来。
“袁丽以为躲就能躲过去,她太小看调查组了。”
王海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周志国收回目光。
下午,他们又去了省人民医院。
周明远教授刚做完一台手术,穿着手术衣到了办公室,看见周志国进来,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坐。喝水自己倒。”
周志国在椅子上坐下,王海东坐在旁边。周明远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调查进行得怎么样了?”他问。
周志国没有隐瞒。
“今天上午去总军区医院,想调那份原始批复。袁丽回老家了,文件锁在她柜子里,打不开。”
周明远挑了挑眉。
“回老家了?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上午。”
周明远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笑意。
“昨天上午。真巧。”
周志国没接话。
周明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材料,推到周志国面前。
“这是我写的证词。我以我三十年的从医经验担保,黄玲的临床水平真实无误。你们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当着调查组的面再做一次考核。随便考。”
周志国拿起那份证词,仔细看了一遍。字迹工整,措辞严谨,末尾签着“周明远”三个字,旁边盖着他的私章。
“周教授,您的证词我们收下了。”他把材料递给王海东,“我们会认真核实。”
周明远看着他,目光凝聚片刻。
“周科长,我多问一句。你们调查组,到底是查黄玲,还是查那份文件?”
周志国沉默了几秒。
“都查。”
“那如果那份文件一直找不到呢?如果袁丽一直不回来呢?黄玲的学籍就悬在那儿?”
周志国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周教授,”他终于开口,“调查组有调查组的程序。我们不会因为一份文件找不到就下结论,也不会因为有人躲就无限期拖延。该核实的材料,我们会一一核实。该做的判断,我们会依法做出。”
周明远看着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有你这句话就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周科长,我在手术台上干了三十年。什么样的病人我都见过,什么样的场面我都经历过。我告诉你一句话:有些事,能拖;有些事,拖不了。黄玲的事,就是拖不了的那种。”
周志国也站起身。
“周教授,我明白。”
两人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