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利落地换着手术衣,“周教授,患儿左冠状动脉异常起源于肺动脉,这么小的年纪,心肌缺血已经很重了。”
周明远边已穿好手术衣,“你心里有方案?”
“两套。第一种,Takeuchi术,在主动脉和异常的左冠之间建立隧道,造一个人工通道。术式相对成熟,风险可控,但属于姑息性矫正,远期还有再狭窄、瓣膜反流的隐患。”
周明远点头:“这样稳妥,但不根治。”
“对。”黄玲蹙蹙眉,“另一种,左冠状动脉直接移植回主动脉。解剖复位,完全符合生理结构,一次根治,远期效果最好。”
周明远眉头微蹙:“难度大太多。患儿心脏小,血管脆,吻合口稍有差池,就是致命出血。”
黄玲抬手扣上手术服的扣子,“这孩子还小,我们要给的不是多活几年,是正常活一辈子。”
黄玲看着周明远,“我主刀,你帮我稳住循环,一旦移植不成,我们立刻转隧道术兜底。”
周明远深深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行,就按这个来。”
无影灯亮起的时候,黄玲已经站在了手术台前。
她穿着刷手服,外面套着消毒手术衣,帽子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麻醉师正在做最后的确认:“心率一百三十二,血压七十五,血氧九十二,可以开始了吗?”
“开始。”黄玲伸出手,器械护士把手术刀拍在她掌心。
刀锋落下,从胸骨正中划开,皮肤、皮下组织、胸骨锯开,一层一层,有条不紊。八岁孩子的胸腔很小,心脏只有孩子拳头大,此刻正裸露在视野里,跳得又快又弱。
周明远站在她侧后方,担任第一助手。他右手使不上劲,但眼神和经验还在,该牵拉、该暴露、该止血,每一步都配合得严丝合缝。
“建立体外循环。”黄玲说。
灌注师开始转机,血液被引出体外,经过氧合器,再输回身体。很快,心脏在冷停搏液的作用下,停止跳动,彻底安静下来。
手术室里,监护仪滴答的响着,还有吸引器的嘶嘶声。
黄玲抬起头,看着那颗心脏。
左冠状动脉起源于肺动脉。
正常的左冠脉应该从主动脉根部发出,给左心室供血。
但这孩子的左冠脉长错了地方,迷了路,接在了肺动脉上。
肺动脉里流的是静脉血,氧含量低,左心室长期缺血,心功能越来越差。今天体育课跑圈,心脏负担突然加重,缺血急性加重,心律失常,晕倒。
如果不做手术,暂时能挺过去,也活不过半年。
“探查。”黄玲说。
周明远用镊子轻轻拨开心脏表面,露出肺动脉根部。
在那里,一根比牙签粗不了多少的血管,从肺动脉后壁发出,向左前方延伸,分出前降支和回旋支。
“左冠脉开口在这儿。”周明远指着那个位置,“肺动脉左后窦。”
黄玲凑近看了看,点点头。
术前她和周明远讨论过两种方案。一种是肺动脉内隧道术,也叫Takeuchi术,在肺动脉里建一条隧道,把主动脉的血引到左冠脉开口。这种手术相对简单,但远期并发症多,隧道可能梗阻,肺动脉可能狭窄,还有可能形成内隧道瘘。
另一种是直接移植术,把左冠脉连同开口周围的肺动脉壁一起切下来,移植到主动脉上。
这种手术更符合生理,远期效果好,但对技术要求极高。八岁孩子的心脏,冠脉直径不到两毫米,要在孩子小小的心脏上做血管吻合,手稍微抖一下,孩子就没了。
“直接移植。”黄玲做了决定。
周明远看着她,张张嘴,又咽了回去。
他见过黄玲做主动脉夹层,那已经是顶级难度的手术。但小儿冠脉移植,难度又上了一个台阶。主动脉夹层的血管直径至少两厘米,吻合口看得清清楚楚。可冠脉只有两毫米,肉眼看都费劲,全靠手感。
可他没有阻止。
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好的选择。
“开始游离。”黄玲伸出手。
周明远递过镊子和剪刀。黄玲俯下身,开始从肺动脉上分离左冠脉开口。她先在开口周围切下一圈肺动脉壁,大约五毫米直径,呈纽扣状。然后沿着左冠脉主干,向远端游离,一直游离到前降支和回旋支的分叉处。
这个过程需要极致的耐心。冠脉极细,周围是疏松的组织,稍有不慎就会撕破血管壁。黄玲的手很稳,剪刀一张一合,组织一点点分离,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手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巡回护士换了一趟纱布,又退到角落里。
二十分钟后,黄玲直起身。
“游离好了。”
周明远看了一眼,心里暗暗惊叹。左冠脉主干完整游离出来,带着那圈肺动脉壁,长度足够,没有张力,可以移植到主动脉上。
“主动脉这边,准备开口。”黄玲说。
周明远用镊子轻轻拉起主动脉壁,在主动脉左窦的位置,选了一个最适合吻合的点。黄玲接过剪刀,在主动脉壁上剪出一个U形切口,大小和左冠脉开口的肺动脉壁相当。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吻合。
黄玲拿起针线。那是7-0的聚丙烯缝线,比头发丝还细,针小得几乎看不见。她深深吸一口气,俯下身,开始缝合。
第一针从主动脉壁切口的最深处进去,从里向外穿出。然后拿起左冠脉开口的那圈肺动脉壁,从外向里穿入。两针相对,拉紧,打结。
三毫米的吻合口,她缝了整整十六针。
每一针都在两毫米的狭小空间里完成,针尖穿过血管壁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微弱的阻力。拉线的力道要刚刚好,太紧会撕裂组织,太松会漏血。
周明远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在心外科干了三十年,见过的优秀外科医生无数,但没有一个人能在这个年纪,拥有这样的手感。黄玲的手不像是在做手术,倒像是在绣花,每一针都精准,每一线都恰到好处。
二十分钟后,黄玲放下针线。
“吻合完成。”
她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口罩上方,那双眼睛依然平静,但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巡回护士赶紧上前,替她擦汗。
“准备复温。”黄玲说。
灌注师开始升温。血液慢慢回到体内,心脏的温度逐渐回升。所有人都盯着那颗心脏,等着它重新跳动。
心肌的颜色开始变化,从苍白渐渐恢复红润。
“开放主动脉。”黄玲说。
阻断钳松开,温热的血液涌入冠脉。
一秒,两秒,三秒。
心脏先是颤了一下,然后开始有节律地收缩。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有力,越来越规律。
心电监护仪上,波形从一条直线变成规律的QRS波群。
“窦性心律。”麻醉师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心率一百一,血压九十,血氧九十八。”
黄玲没有动,她盯着那颗心脏,盯着吻合口的位置。血流通畅,没有狭窄,没有漏血,颜色正常。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关胸。”
“……”
手术室外面,林校森站在走廊里,一动不动。
顾丽君和林海都站在手术门外面。
他们已经在那个位置站了四个小时。袁丽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脸色苍白,嘴唇干的起了皮,整个人一下子老了十岁。林娜靠在长椅子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流站在另一边,靠着墙,抱着胳膊,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没有人说话。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声响。
四个小时零二十分钟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黄玲走出来,手术衣还没换,帽子和口罩都戴着,只露出眼睛。她摘掉口罩,脸色有些疲态,眼神平静。
林校森一步跨过去,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黄玲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手术很成功。孩子送ICU了,麻醉醒了就能拔管。”
林校森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墙,好一会儿才站稳。袁丽从长椅上站起来,嘴唇动了动,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黄玲同志……”她开口,声音颤的厉害。
黄玲看着她,没有接话。
袁丽往前走了两步,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整个人抖得厉害。
黄玲看了她两秒,移开目光,朝韩流走过去。
韩流已经站直了身子,看着她走近。黄玲走到他面前,抬起手,想整理一下他的领章,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那是长时间精细操作后的肌肉记忆。
“累了吧?”韩流问。
“有点。”黄玲说。
韩流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手术室门口的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袁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她实名举报、停了学籍、想尽办法赶出医学院的女人,靠在丈夫怀里,疲惫却平静。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林娜站在墙角,想木偶似的站在那,她看着黄玲,脑子里一片空白。
黄玲没有看她们。
她在韩流怀里靠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
“我去换衣服,然后去ICU看看孩子。”
她说完,转身往更衣室走去。
路过袁丽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继续往前走。
林校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
“黄玲同志。”
黄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校森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三个字:
“谢谢你。”
黄玲沉默了两秒,继续往前走。
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韩流看着那扇门,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手术很成功。孩子救回来了。
可黄玲往后的路会不会还有他们制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