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玲脱下手术衣,去了心外科ICU,她和周明远教授看着一切症状都平稳的孩子,心里落了底。
韩流在门外看到黄玲两条软绵绵的腿,想起她还没吃晚饭就开始手术。他下楼出去到医院的小卖部买了面包汽水,也没有别的。
他回到ICU门外时,黄玲已经出来,他把面包递过去,“饿了吧。”
黄玲接过他递来的面包,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她真的饿了,几口就下去半个。韩流站在旁边,把汽水瓶盖用呀起开,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汽水甜得发腻,气泡在舌尖炸开,刺得喉咙有些痒。
她靠在ICU病房外的墙上,一口面包,一口汽水,吃得很快。
韩流看着她,没说话。
她的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是疲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手术衣已经换了,穿回自己的军装,但整个人看上去还是软绵绵的。
一个面包,她三分钟就吃完了。
汽水也见了底。
她把包装纸和空瓶递给韩流,嘴唇动了动,却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饱了?”韩流问。
“饱了。”黄玲点点头,站直身子,“走吧,回家。”
她迈步往前走,刚走两步,腿就软了一下。
韩流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黄玲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苦笑了一下。
“没事,刚才站久了,有点麻。”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些。韩流跟在她旁边,手扶着她的胳膊,随时准备再扶。
走廊里很安静。ICU病房的门关着,林家的人站在走廊另一头,林校森和袁丽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顾丽君靠着林海,眼睛红红的,林娜一个人站在墙角,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玲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
袁丽抬起头,想说话,但黄玲已经过去了。
林校森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看着她从眼前走过。
只有林海,看见黄玲走路的样子,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黄玲同志,你们怎么回去?我开车送你们吧。”
韩流看了他一眼,摇摇头。
“不用。太晚了,你在这儿陪着。”
“可你们……”
“我背她下去。”韩流说。
林海看看黄玲,又看看韩流,没再坚持,点了点头。
韩流没再说话,走到黄玲身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黄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韩流……”
“别动。”韩流说,“你腿都软了,走什么走。”
黄玲张了张嘴,把要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靠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胸口的热度,能听见他平稳有力的心跳。
走廊里的灯有些暗,拉长了他的身影。
林家的人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出声。
林娜抬起头,看着韩流抱着黄玲远去的背影,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得说不清。
那是她曾经肖想过的人,是母亲口中配不上的农村女人的丈夫。可现在,那个人抱着那个农村女人,走得那么稳,那么理所当然,像是抱着宝贝。
袁丽也在看。
她看着那个背影,想起刚才在抢救室里,黄玲从她身边走过时,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让她难受。
韩流抱着黄玲,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把走廊里的一切都隔绝在外面。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式的电梯运行得很慢,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黄玲靠在韩流怀里,闭上眼睛。
“累了吧?”韩流问。
“嗯。”黄玲的声音很轻。
“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黄玲没说话,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
三楼。
二楼。
一楼。
电梯门打开,夜风从外面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
韩流抱着黄玲走出住院部大楼,往停车场走。
省人民医院的夜晚很安静,门诊楼那边黑着灯,只有急诊这边还亮着。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
韩流抱着黄玲,脚步挺稳,不快不慢。
黄玲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路灯一个一个往后退。
“韩流。”
“嗯?”
“你今天怎么不拦我?”
韩流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拦你什么?”
“拦我做手术。”黄玲说,“那是袁丽的孙子。她实名举报我,停了我的学籍,让我在家等了半个月。你不生气吗?”
韩流沉默了几秒。
“生气。”他说,“我比谁都生气。”
“那你怎么不拦我?”
韩流低下头,看着她。
她在他怀里,脸微微仰着,眼睛在路灯下显得很亮。那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只有平静的疑问。
“因为你是医生。”他说。
黄玲愣了一下。
韩流继续说:“周教授让人来找我们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他腕管综合征手术后手还不行,全省能做这个手术的,除了他,就只有你。那孩子等不起。”
他顿了顿。
“你是医生,你能救他。我凭什么拦你?”
黄玲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夜风轻轻吹着。
“而且,”韩流又说,“我认识的那个黄玲,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黄玲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不让他看见。
“走吧。”她闷闷地说,“回家。”
韩流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路边,打了一辆面包车,司机见韩流抱着人,赶忙下车开车门,韩流把她放到后座上。
“躺一会儿。后座宽敞,能躺下。”
黄玲看着他,
“韩流。”
“嗯?”
“你挺好。”
韩流也最后上车,他愣了一下,耳根有点红。
黄玲没再说什么,躺好。韩流把军衣外套脱下盖在她身上。
“睡吧。”他说。
然后拉上车门,车开了起来。
黄玲躺在后座上,身上盖着韩流的军衣外套,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静不下来。
手术台上那四个多小时,每一针每一线都记得清清楚楚。孩子的心脏在她眼前跳动的样子,吻合口血流通过时的颜色,监护仪上波形恢复正常时的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外套里。
后座传来韩流的声音。
“睡不着?”
“嗯。”黄玲应了一声。
“想什么呢?”
黄玲沉默了一会儿。
“想那个孩子。”她说,“他才八岁。要是手术没做好,就没了。”
韩流没说话。
黄玲继续说:“我进手术室的时候,袁丽站在那儿,哭成那个样子。我路过她身边,她看着我,想说话说不出来。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救了她孙子,她会放过我吗?”
韩流开口:“可你还是救了。”
黄玲没说话。
“你救了那孩子,不是因为她是袁丽,也不是因为她举报过你。是因为那孩子需要救。你是医生,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黄玲听着,眼眶又有些发酸。
“韩流。”
“嗯?”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韩流沉默了两秒。
“我一直都会。”他说,“就是平时不爱说。”
黄玲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黑暗里看不见,但韩流从后座里感受到了,知道她在笑。
车子继续往前开。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
黄玲侧躺着,眼睛闭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睡着了。
韩流看了她几秒。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二十分钟后,车子驶进军区大院,在楼下停住。
韩流看看黄玲还在睡,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梦里想什么。
他没叫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推开车门,下了车,付了钱。
拉开后座的门,俯下身,轻轻把黄玲抱起来,出租车走了。
黄玲迷迷糊糊地动了动,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了。
“到家了?”她含糊地问。
“嗯。”韩流说,“睡吧。”
他抱着她,往楼上走。
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他走一层,亮一层。黄玲在他怀里,头靠着他的肩膀,呼吸很轻。
三楼。
到了。
韩流轻轻把黄玲放下来,一手扶着她,一手去掏钥匙。
黄玲这时候清醒了些,自己站住了,靠在他身上。
“钥匙在左边口袋。”她说。
韩流摸了一下,果然是左边。
他打开门,扶着黄玲进去。
屋里黑着灯,没人。韩流把她扶到床边,让她坐下。
“自己脱衣服能行吗?”他问。
黄玲点点头。
韩流转身要走,黄玲忽然拉住他的手。
他回过头。
黄玲坐在床边,抬头看着他。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韩流。”她说。
“嗯?”
“谢谢你。”
韩流沉默了两秒。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黄玲说,“谢谢你在外面等了四个多小时,谢谢你给我买面包买汽水,谢谢你抱我回来。”
韩流没说话。
黄玲松开手,低下头。
“你去洗洗睡吧。明天还得去团里。”
韩流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几秒,他在床边坐下来。
黄玲抬起头,有些意外。
“怎么了?”
韩流看着她,目光在黑暗中依然清晰。
“黄玲。”他说。
“嗯?”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我是在陪我媳妇。”
黄玲愣住了。
韩流继续说:“你是我媳妇,你累了我心疼,你饿了我给你买吃的,你走不动我抱你回来。这不是帮你,这是我该做的。”
他顿了顿。
“你不用谢我。你谢我,就生分了。”
黄玲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热。
“韩流。”
“嗯?”
“你过来一点。”
韩流往前凑了凑。
黄玲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韩流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抱住她。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色。
过了好一会儿,黄玲松开手。
“行了,去睡吧。”她说。
韩流点点头,站起身。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黄玲已经躺下了,脸朝着墙,被子盖得严严实实。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他问。
黄玲没回头,但声音传过来。
“你做?”
“嗯。”
“那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韩流嘴角动了动,没再说话,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客厅里,他站了几秒,然后往卫生间走去。
水龙头打开,凉水冲在脸上,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忽然想起黄玲刚才说的话。
“你挺好。”
他低下头,又洗了一把脸。
关上水龙头,他直起身,看着镜子。
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摇摇头,擦了擦脸,走进黄玲隔壁韩琪的卧室,韩琪接了父亲的班,在金山县第三小学任教,住在爷爷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