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流带着独立团赶到铁塔县时,整个县城东边的几个村子已经泡在了水里。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树枝、杂物,汹涌地漫过田地,涌进低矮的土坯房。
有哭声、也有呼救声。
“二连负责东边三个村!三连跟我来!”韩流跳下车,来不及穿雨衣,雨水瞬间浇透了军装。
他抹了把脸,迅速扫视地形,“橡皮艇呢?快放下来!”
通讯兵跑过来:“团长,通往里面两个村的路全淹了,水最深的地方快两米了!”
“那就划船进去!”韩流一把抓起船桨,“老弱妇幼先撤,青壮年能帮忙的留下!”
橡皮艇推入水中,韩流第一个跳上去。副连长急了:“团长,你在岸边指挥,我带人进去!”
“别废话!”韩流已经划出几米远,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里面什么情况你不知道,我进去看看!”
洪水比他想象的还要凶猛。橡皮艇在激流中颠簸着前进,几次险些被掀翻。韩流死死盯着前方,不时用对讲机指挥各连的救援路线。
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独立团从洪水中转移出三百多名群众。天亮时,雨终于停了,但水位还在上涨。
临时指挥部设在铁塔县中学的教学楼里,一楼已经淹了一半,师生全部转移到二楼。韩流站在二楼走廊尽头,对着地图部署下一步救援方案。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多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喊得几乎失声。
“团长,喝口水。”通讯兵递过军用壶。
韩流接过来灌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军装的衣兜。
那袋大白兔奶糖还在。
塑料包装已经被雨水浸透,糖还没拆塑料包装,应该还能护住糖块。韩流掏出袋子看了看,又塞回兜里。
“团长,啥好东西?”通讯兵好奇地看了一眼。
“没什么。”韩流移开视线,“二连那边情况怎么样?”
通讯兵立刻汇报起来。
第三天的傍晚,韩流坐在临时指挥部的台阶上,啃着压缩饼干。他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是泥浆,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好几道被树枝划伤。
他掏出那袋大白兔奶糖,打开看了看。
糖没有化,也没有被泡坏。
从小到大,他不爱吃糖。家里穷,没那个条件惯这个毛病。当兵以后更是不碰这些,部队里也没有。
韩流刚想撕开包装袋,便对讲机传来三连长的声音,“团长!东河村方向有紧急情况!一处土坯房要塌了,里面有个孩子没撤出来!”
韩流猛地站起身,糖袋还没撕开,他顺手往兜里一揣,抓起对讲机就往楼下跑。
“具体位置!”
“村东头第三家!房子已经斜了,随时可能倒!我们的人正在想办法靠近,但水太急,橡皮艇过不去!”
韩流跳上停在楼前的吉普车,对司机吼道:“往东河村开!能开多远开多远!”
吉普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着冲出去。窗外是浑浊的洪水,漫过田野,漫过道路,漫进低洼处的房屋。天色已经暗下来,雨虽然停了,但乌云压得很低,闷得人透不过气。
车开到不能再往前的地方,韩流跳下车,趟着齐腰深的水往村里走。水冰凉刺骨,漫过腰际时像刀子割在皮肤上。他咬着牙往前蹚,一只手举着对讲机,一只手划开水面的漂浮物。
“三连长,情况怎么样?”
“房子还在!但撑不了多久!孩子困在屋里头,他爷爷刚被我们救出来,说孩子躲在炕上!我们橡皮艇被冲翻了,正在游过去!”
“我马上到!”
韩流加快速度。水深已经漫到胸口,每走一步都费力。水面漂着树枝、木盆、死去的家禽,还有各种看不清的杂物。他推开这些东西,目光盯着前方。
东河村就在眼前。
整个村子已经成了泽国。低矮的土坯房泡在水里,有的只剩屋顶露在外面。
韩流看见三连长带着几个战士正在水里游着往前。他们的目标是一间已经严重倾斜的土坯房,东墙塌了一半,西墙向外鼓着,屋顶的茅草往下掉,随时可能整个垮塌。
“孩子在哪?”韩流游过去。
“西屋!他爷爷说躲在炕上!”三连长喘着粗气,“门被堵死了,得从窗户进去!”
韩流绕到房子侧面。窗户只剩一个黑洞,窗框已经变形,玻璃早就碎了。他扒住窗沿,用力撑起身子,翻进屋里。
屋里一片漆黑。浑浊的水漫过膝盖,漂着各种杂物。韩流摸黑往西屋走,脚下踩着什么东西,硌得生疼。
“有人吗?”他喊。
没有回应。
他摸到西屋门口,门半开着,卡住了。韩流侧身挤进去,水更深了,漫到大腿。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孩子。
一个五六岁的男孩,蜷缩在炕角,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泪痕。看见韩流,他张开嘴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嗓子已经哭哑了。
“别怕。”韩流几步跨过去,一把抱起孩子,“叔叔带你出去。”
孩子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韩流抱着孩子往外走。刚走到堂屋,就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抬头,屋顶的横梁裂了。
“快!”
韩流抱着孩子冲向窗户。身后传来更大的声响,整间屋子开始往下塌。
他把孩子往窗户外递出去。三连长刚好游到窗边,一把接住孩子。
“接好!”
孩子刚被接走,韩流正要往外爬,头顶一根横梁轰然砸下……
“团长!”
三连长的喊声被巨大的垮塌声吞没。
整间屋子塌了。
韩流只来得及侧身避开横梁,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往后倒。脚下是空的,他不知道那原本是地窖口还是什么,整个人瞬间失去重心,被汹涌的洪水卷进了黑暗里。
水灌进耳朵、鼻子、嘴里。韩流拼命睁开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身体被水流裹挟着翻滚、撞击,不知道撞到什么,疼得他几乎失去意识。
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双手胡乱抓挠,却什么都抓不到。
肺里的氧气越来越少。
胸腔像要炸开。
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瞬间,他忽然想起……
兜里还有那颗没来得及吃的糖。
黄玲给他的。
韩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往上游。
但水流太急。身体被卷着往下冲,不知道冲向哪里。
黑暗越来越深。
意识越来越远。
最后那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是黄玲的脸。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他上车,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他想,该说的。
应该说的。
应该告诉她……
“团长!”
“团长!”
韩流猛地睁开眼睛。
呛出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有人正使劲按压他的胸口。又一口水呛出来,他大口大口地喘气,肺像被人撕裂一样疼。
“团长!团长醒了!”
韩流眼前模糊一片。过了好几秒,才看清围着他的几张脸,三连长,还有几个战士。一个个浑身湿透,满脸泥浆,眼睛红得吓人。
“孩子……”他哑着嗓子。
“孩子没事!安全转移到后面了!”三连长声音发颤,“团长,你差点没了!你被冲下去两里多地!我们找了快一个小时!”
韩流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脸上,冰凉。
他想伸手去摸兜里的糖。
手抬不起来。浑身像散了架。
“团长,你伤哪了?”三连长急着问,“担架!快抬担架来!”
韩流被抬上担架时,终于攒够了力气,把手伸进湿透的军装兜里。
空的。
糖,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冲走了。
韩流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担架抬着他往临时医疗点走。雨落在脸上,冰凉。身边是战士们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伸进兜里的姿势。
什么都没摸到。
临时医疗点设在一处地势较高的民房里。卫生员给韩流检查了一遍,肋骨没事,但身上多处擦伤和撞伤,左臂脱臼,复位后需要固定。
“团长,您得休息。”卫生员一边固定他的胳膊一边说,“至少两天不能下水。”
韩流没说话。他靠坐在墙边,望着窗外的雨。
门被推开,三连长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团长,喝点热水。”
韩流接过来,喝了一口。热水烫着嗓子,也烫着胸口那个空落落的地方。
“孩子呢?”他问。
“送后方了,跟他爷爷在一起。”三连长说,“孩子一直哭,说要找救他的叔叔。”
韩流没接话。
三连长在他旁边蹲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团长,刚才在水里找您的时候,我看见有颗糖漂过去。大白兔的。”
韩流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还寻思呢,这洪水里怎么还漂着糖。”三连长看着韩流,“后来想起来,那天您兜里揣着那个袋子。”
韩流没说话。
三连长站起身,拍拍裤子:“团长,我再去找找。”
“不用了。”韩流说。
三连长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韩流靠坐在墙边,手里还握着那个搪瓷缸子。
窗外,雨还在下。
他想起黄玲把这袋糖塞给他时的样子。
糖,被洪水冲走了。
天彻底黑下来时,韩流从医疗点走出来。
左臂用绷带吊着,身上好几处裹着纱布。他走到临时指挥部,对着地图继续部署救援。
“二连,连夜加固堤坝,今晚还有暴雨。”
“三连,转移群众的工作不能停,天亮前必须把所有低洼处的人撤出来。”
“通讯班,确保对讲机畅通,随时汇报水位变化。”
一道道命令下达出去,声音还是那个样子,低沉,有力。
三连长站在旁边,看着他。
刚才差点没命的人,这会儿跟没事人一样继续指挥。
但三连长注意到,韩流的右手,时不时会伸进左边军装兜里摸一下。
那个兜是空的。
摸完了,他就把手收回来,继续指着地图说话。
什么也不说。
三连长移开视线,喉咙有些发紧。
远处,洪水还在肆虐。
雨夜里,灯火点点,是战士们打着手电在搜救,是安置点里受灾的群众。
韩流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灯火。
右手又伸进兜里。
空的。
他收回手,继续部署任务。
这一夜,独立团从洪水中又救出两百多人。
天亮时,雨停了。
韩流站在堤坝上,看着渐渐退去的洪水,和一地狼藉的村庄。
太阳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吊着的左臂上,照在那身满是泥浆的军装上。
他的手又下意识地伸进兜里。
还是空的。
这一次,他在里面多停留了一会儿。
仿佛这样,就能摸到被冲走的糖。
仿佛这样,就能摸到那个给他糖的人。
甜味慢慢散开。他忽然想,她怎么会知道救灾时糖能补充体能?她一个学医的,倒是把什么都研究透了。
他想起除夕夜她靠着被垛睡着的样子,想起她在手术台上专注的眼神,想起她被催生时红透的耳根,想起那天早上她先走,刘庆琴说的话“小玲那孩子外冷内热,心善,本事也大”。
“团长!”副连长跑过来,“县里送物资来了,有热乎的馒头,你去吃点!”
韩流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跟着副连长往楼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