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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无声的支架

作者:铁英字数:3.7千字更新时间:2026-05-04 13:45:55
第143章 无声的支架

戴丽华在早会上宣布;

“从今天起,所有疑似先心病、瓣膜病和冠心病的患者,一律转去三病区。”她站在会议室前面,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黄玲脸上,“心脏相关病例,黄玲不得参与任何诊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建国盯了两秒戴丽华,皱起眉头,正要开口,戴丽华已经合上手里的文件夹:“就这么定了。散会。”

黄玲坐在那里,嘴角微微勾了勾,脸上表情微有不屑。等众人起身散去,她才慢慢收拾笔记本,往一病区走去。

孙建国跟上来,压低声音,“你别往心里去。她这是……”

“孙老师,我明白。”黄玲打断他,“我本来就是心外科的人,轮转内科是熟悉情况。不让我接触心脏病人,正好多看看别的病种。”

孙建国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天下午,黄玲就去了心内科。

心内科在二楼西头,与内科一病区隔着整个门诊楼。黄玲走进去的时候,护士站的小护士正在整理病历,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黄医生?你怎么来了?”

黄玲笑了笑:“来看看。你们主任在吗?”

“主任去开会了,下午都不在。”小护士压低声音,“不过你有事吗?要不要等会儿?”

“不用。”黄玲走到护士站前,目光落在那一摞病历上,“最近心脏病人多吗?”

小护士左右看看,凑近一点说:“多倒是多,就是咱们心内科做不了介入,只能药物保守治疗。有几个急性心梗的,转去省人民医院了。还有一个昨天收的,疼了一夜,主任说等今天看看情况再说。”

黄玲的目光微微一动:“哪个床?病历能看看吗?”

小护士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把病历递过来。

黄玲翻开,扫了一眼。

患者,男,54岁,胸骨后压榨性疼痛四小时前入院,心电图示急性前壁心梗,心肌酶谱显著升高。既往有高血压病史十年,吸烟史三十年。

治疗方案:绝对卧床、吸氧、硝酸甘油静滴、吗啡止痛。

黄玲皱起眉头。

这是1984年标准的保守治疗方案。但以这个患者的症状和体征,随时可能恶化。

“介入室有设备吗?”她问。

小护士点点头:“有。去年进的DSA,还有两个支架,是美国专家带来的样品,一直没敢用。咱们科没人会放支架,主任说等下半年派人去北京学习。”

黄玲沉默了几秒,把病历还给她。

“这个患者,你们多注意。如果疼得厉害,随时找我。”

小护士应了一声,又好奇地问:“黄医生,你会放支架吗?我听刘主任说你在省人民医院做过好多大手术?”

黄玲笑了笑,没回答,转身往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心内科的走廊。

两个支架。

放在那里落灰的,是能救命的器械。

傍晚五点半,黄玲刚换下白大褂准备下班,走廊里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黄医生!”心内科那个小护士跑进来,脸上带着惊慌,“那个病人,54床的,突然不行了!心率掉到三十几,血压测不出来了!”

黄玲的手顿了一下。

“叫主任了吗?”

“主任还没回来!值班医生让准备肾上腺素,可是病人疼得满床打滚,他们说可能等不到主任回来了!”

黄玲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戴丽华的命令。

不得参与心脏诊疗。

可现在,是救命的时候。

她抓起白大褂,边穿边往外跑。

心内科病房里已经乱成一团。病人歪倒在床上,脸色青灰,嘴唇发紫,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淌。心电监护仪上,波形乱成一团,心率从三十几跳到一百多,又猛地掉下去。

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手忙脚乱地准备急救药品,看见黄玲进来,愣了一下。

“黄……黄医生?你怎么来了?”

黄玲没理他,快步走到床边,翻开病人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拿起听诊器贴在心口。

“主动脉瓣区有杂音吗?”她问。

值班医生摇摇头:“没……没听出来。”

黄玲直起身,看向监护仪。

前壁心梗,合并乳头肌功能不全,随时可能发生心源性休克。

“介入室今天能用吗?”她问。

值班医生张了张嘴:“能……能用,可是……”

“带我去。”

值班医生愣了两秒,转身往外走。

介入室在心内科最里面,一扇厚重的铅门隔开两个世界。推开门,里面是一台灰白色的DSA机器,操作台上落着薄薄一层灰。

黄玲扫了一眼设备,目光落在墙角柜子里。

两个支架,用透明塑料袋包着,标签上印着密密麻麻的英文。

第一代金属裸支架。

1984年,中国刚刚完成第一例心脏支架介入手术。这个技术在全国范围内都处于起步阶段,能做这种手术的医生全国不超过二十个。

总军区医院有设备,有支架,却没有会做的人。

“把病人推过来。”黄玲说。

值班医生站着没动:“黄医生,这个……这个得主任签字,咱们不能……”

“病人等不到主任回来。”黄玲转过头,目光直视着他,“你现在去签字,还是现在去收尸,选一个。”

值班医生的脸白了。

五分钟后,病人被推进介入室。

黄玲已经换好铅衣,站在操作台前。她打开装着支架的塑料袋,仔细端详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网状管。

1984年的支架,比后来笨重得多,释放系统也不够精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它就是病人唯一的希望。

“利多卡因局麻。”她说。

护士递上注射器。黄玲接过,在病人右侧腹股沟处消毒、麻醉,然后摸到股动脉搏动的位置。

穿刺针进入血管的那一刻,她听见病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大爷,忍着点。”她低声说,“很快就好了。”

导丝顺着穿刺针送入,在DSA的监视下缓缓上行。屏幕上,冠状动脉的影像渐渐清晰,左前降支中段完全闭塞,血流中断。

黄玲盯着屏幕,心里默默计算着角度和距离。

这是1984年,没有后来的高压球囊,没有药物涂层支架,没有血管内超声。有的只是最原始的技术,和最基本的器械。

但足够。

只要手够稳,只要判断够准。

“球囊准备。”

护士递上球囊导管。黄玲接过来,顺着导丝缓缓送入。屏幕上,球囊的标记点一点点靠近闭塞部位。

“加压。”

她按下球囊扩张器的开关,压力表的指针缓缓上升。

四个大气压,五个,六个……

屏幕上,闭塞的血管被球囊撑开一条缝。

但还不够。

“再加压。”

七个大气压,八个……

病人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

“好了。”黄玲松开开关,球囊泄压,退出。

屏幕上,闭塞的部位已经开通,但血管壁上有明显的夹层,血流不够通畅。

这是球囊扩张的局限,单纯扩张后,血管容易再闭塞,甚至发生急性闭塞。

需要支架。

黄玲拿起那个小小的金属网状管,套在球囊导管上,再次送入。

这一次,她的手比刚才更稳。

支架送到位,球囊再次扩张。

八个大气压。

屏幕上,金属支架缓缓张开,紧紧贴住血管壁。原本塌陷的血管被撑开,血流一下子通畅起来。

“释放完成。”黄玲说。

她退出球囊,再次造影。

屏幕上,左前降支血流恢复,TIMI三级。支架位置精准,没有移位,没有残余狭窄。

前后不过二十分钟。

黄玲摘下铅帽,额角的汗珠滴在地上。她低头看了看那个小小的支架,在屏幕上闪着金属的光泽。

1984年,总军区医院第一个冠脉支架,就这样静静地躺在病人的血管里,撑开一条生命的通道。

病人被推出介入室的时候,脸色已经没有那么青灰了。家属扑过来,抓着黄玲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

值班医生站在一旁,眼神复杂地看着黄玲。

“黄医生……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问。

黄玲脱下手套,丢进污物桶里。

“写病历的时候,就写心内科独立完成。别提我。”

值班医生愣住了:“可是……”

“没有可是。”黄玲看着他,“戴主任的命令,你们得执行。我无所谓,但你们以后还要在心内科待下去。”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介入室,走廊里站着几个心内科的护士,看她的眼神像看怪物。

黄玲没理会,径直往楼梯口走去。

刚走到楼梯拐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戴丽华。

她站在台阶上,目光从黄玲身上扫过,落在介入室门口那几个护士身上。

“怎么回事?”

一个护士嗫嚅着说:“戴……戴主任,54床那个心梗病人,刚才……刚才抢救……”

“抢救?”戴丽华的目光猛地收紧,“谁抢救的?”

护士低下头,不敢说话。

戴丽华转向黄玲,眼神像刀子一样剜过来。

“黄玲,我记得早上说过,所有心脏相关病例,你不得参与。”

黄玲站在台阶上,与她对视。

“病人活过来了。”她说。

戴丽华的脸色变了变。

“你知道那是什么手术吗?冠脉支架!全省没几个人做过!万一出了差错,责任谁负?”

黄玲看着她,语气平静。

“没有万一。病人现在心率稳定,血压回升,血管开通,TIMI三级。如果戴主任觉得我做错了,可以写进病历,署你的名,责任我来负。”

说完,她侧身从戴丽华身边走过,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戴丽华站在原地,手指攥紧,狠狠瞪着黄玲。

走廊尽头,介入室的铅门还开着,里面传来护士收拾器械的声音。

她慢慢走过去,站在门口,看着屏幕上那张冻结的造影图像。

左前降支,中段,支架位置精准,血流通畅。

1984年,总军区医院第一例冠脉支架。

不是她戴丽华做的。

甚至不是心内科任何人做的。

是一个被明令禁止参与心脏诊疗的实习生,在二十分钟里完成的。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操作台旁边那个空了的支架包装袋上。

两个支架,还剩一个。

她盯着那个袋子看了很久,然后抬手,把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转身离开了介入室。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老杨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

病房里,54床的病人缓缓睁开眼睛,看着守在床边的家属,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声音。

“疼……不疼了……”

家属伏在床边,泣不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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